叙梦 01(2/5)
这里是挽音阁。
来不及撑伞,他先一步回屋收拾行装,我将缆绳绕在树头囫囵扯了个结,估摸着一时间不至于散开,才提着裙边往他那跑。
他在别院歇脚,我便团在他膝上晒太阳,这大抵是梦里最安详的片段。
朝局动荡,天道轩派给他的任务往往凶险,受伤更是常有——但他确然守信,既然说了时间,那么七天内必能回到挽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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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思齐书市时,天道轩派来接引的马车已然在路口候着,只等贺闲登车,即刻启程。
抚琴三百曲是万万不能的。
不出意外,只需七天就能再见到他。
老管事浑浊的眼神在我身上逡巡片刻,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直挺挺地倒了地。
小船在挽音阁外匆匆靠岸,舱内摆着的半壶茶尚留余温。
如此,实在令人喜忧参半。
贺闲x楚绾绾,长歌bg内销,梦向预警
贺闲没等到我的三百曲,却先等到了带着天道轩密信的鸽子。
一辆马车突然出现,匆匆将他带往城中,却将我落下。我不得言语,更追不上马车,只徒劳扒着管事的衣摆,试图从他那探听消息。
方才还口吐白沫的管事以怪异的姿势站起,僵硬地转动脑袋,缓缓朝我走来。
若遭遇不测,那便是天人永隔。
厨房的小锅里熬着安神静心的绿豆汤,我坐在炉灶旁木然地添柴加水,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梦中的情景。
黑沉沉的脑海中,长针纵穿巨大的蜘蛛,恐惧几乎到达无以复加的地步,可失控的身体早就没了挣扎的可能性。
一只漆黑的蜘蛛自他衣领中爬出,盘踞在他头顶位置,随后是数不清的蜘蛛,大如盘,小如豆,自森林深处铺天盖地涌来。
形容枯槁的猫被蜘蛛簇拥着,以扭曲的姿态往前方走去,而我的意识被留在原地,逐渐消散。
来不及思考别的,我翻越别院花园的围栏,在被蜘蛛彻底包围前,奔往城区的方向。
这是贺闲不在的第一天。
他在时,我见他便心生欢喜,即便在路旁遇见一只长得像焦糊锅贴的猫,也想画下大概、飞鸽传书同他分享。
“看我能补充你缺失的雅兴?”贺闲本就没生气,只伸手在我脸颊捏了捏,“那岂不是搬来凳子往你身旁一坐,让你看上片刻,你就能兴致盎然地抚琴三百曲?”
紫光闪过,他的咽喉部位浮现出一枚图腾,像一只被长针贯穿首尾的蜘蛛,诡异又妖冶。
你看,他这人就是这样,嘴硬心软,又总不肯承认,总要说些故作板正的话,别扭得很。
莫问,问就是我应得的荣华富贵。
没有蜘蛛,没有无穷无尽的森林。
林深处青得近黑,仿佛走不到尽头。
那个身量与贺闲颇为相似的青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我抛在森林中、独自离去。
这是贺闲离开的第二天。
琴、剑、密函、换洗衣物、伤药。
天道轩的任务来得急,我只赶得上再替他清点一番,系好,递进他怀里。
在他出远门的当晚就做了噩梦——总说梦境与现实并无直接关联、更无预示作用,但如今真遇上了,却连找算命先生解梦的勇气都没有。
贺闲不在的第一晚,我难得失眠。翻覆到夜半才昏沉睡去,却做了个梦。
我辩不过他,只能抢先一步提起茶壶,给他添上半盏,再往他手里一塞。
我停步,将手中的青竹伞塞进贺闲手中,目送他登车离去。那马蹄声渐远,转了个弯,很快便融进青山烟雨之中。
回抵挽音阁,收拾好船舱里凉透的茶,调上一炉香,窗外的春雨还在淅沥沥地下。
小猫才不懂什么莫问相知。
贺闲失笑,嘴上颇严肃地要我好好练琴、不许偷懒,拥抱的动作却也没撤开分毫。
这次又是要去哪,做什么事,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再见时身上又该添多少伤?
再醒时,檐下便多了几只避雨的梅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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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市屋顶上的鸟儿依然排排站着,静默的,像要望穿蒙蒙雨雾,望见山中行人。
但我不敢停。蜘蛛的速度逐渐提升,而我随时可能被它们追上,成为那千万分之一。
“抱歉,没能陪你游览尽兴,”贺闲接过,照例给了我一个离别前的拥抱,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春风听了去,“不出意外的话,七天。”
长亭短亭,十里相送。
贺闲一走,挽音阁中便沉寂许多。他并非话密之人,相反,时常聒噪的是我。
“你敢负伤回来,我就抱着琴日日坐在你床边乱弹,吵得你睡不着觉。”我侧耳贴在胸口数他的心跳,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些。
但一只猫的体力始终是有限的。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为什么走到这里,却要将我独自抛下?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他不在,我也不好随时随心扰他正事,望着静悄悄的屋子只觉无趣,索性睡个回笼觉。
走在前方的青年时不时回头确认我还在——真奇怪,他身段颀长,脸上雾蒙蒙的看不清容貌,可我却知道他在看我,与他对视就心生欢喜。
他们知晓我与贺闲的关系,我也颇为自觉地与他们保持着互不侵扰的距离——送到这里,就算是被默许的终点了。
分明是朝着一个方向奔逃,为什么始终望不见森林的尽头?
疑惑与担忧在心头盘桓千百遍,我却又一次选择将它们咽回肚里。
我自梦中惊醒,冷汗涔涔,疲惫与恐惧带来尖锐的头痛,迫使我清醒许多。
蜘蛛群不断推进,所到之处皆为行尸走肉。我没命地奔逃,在路旁水洼中照见自己毛发打结的潦草模样,深感难看。
我没能离开。当蛛群如潮水般掩去最后的光亮时,那个妖异的图腾在眼前重现。
在梦里,变作狸奴,毛茸茸满地撒欢,只跟着人穿行在森林中,其他一律不识。
活祖宗,喝茶吧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