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下】(421)(2/5)

    仇钺的官身一不是赖祖宗福荫承袭,二不是靠一刀一枪拼搏上位,而是属于被天上掉的馅饼给砸趴下那种,这小子是陕西甘肃人,早年不过是总兵府一杂役走卒,因聪明伶俐会来事,得了都指挥佥事仇理信爱,收为螟蛉,仇理死后无嗣,他便袭了义父身后世职,一跃与丁广等人同侪。

    安奎的话没错,伴着鼕鼕鼓声,大堂内来人越来越多,不单抚衙内各级官吏云集,城内各营军官僚佐也纷至沓来,声势已超过迎接丁寿之时。

    宁夏前卫指挥使杨英眉头一皱,呵斥手下道:“廷威,不得无礼。”

    “杨忠,李睿,谁让你们两个过来的?”丁广看见两个熟悉面孔,都是本卫的指挥佥事,这二人从来不识大体,不合众意,被宁夏同僚视为异类,平日只分管卫中屯田、司务等杂事,一些迎候往来也自觉将他二人排斥在外。

    刘宪一声长笑,打破了丁广面临的尴尬局面,“老元戎闭门养病,廷式许久未得请见,今日看来您老精神矍铄,老当益壮啊!”

    嘿,真他娘嗑瓜子嗑出个臭虫来,什么人都敢和爷们叫板了,丁广也是气不打一处来,眼前人

    “那仓场亏空又如何说?”丁寿目光锋利如刀,直刺刘宪。

    仇钺唇角微微翘起,转瞬如常,叉手行礼道:“标下见过总戎。”

    你个老梆子,刘宪听了简直想要跳脚骂娘,待要反唇相讥回口争辩,旁边丁二却是不耐。

    “总戎,标下……标下一时失言,万……万没有对总戎不敬之意。”

    “来呀,给李总镇搭个座儿。”丁寿不搭茬,直接吆喝起抚衙亲军来。

    丁寿揉着发酸的膀子直趋堂上,与左右安坐的葛全、安奎等人打了个招呼,便毫不见外地一屁股霸占了公案后的高背官帽椅。

    刘宪眼角肌肉一抽,老东西,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净,当下哈哈大笑,“老元戎言重,宁夏军务早已被总戎处置得井井有条,廷式不过萧规曹随,有何辛苦可言。”

    “好了好了,无须多礼。”李祥颔首微笑,颤巍巍走到丁广近前,“老朽出身微末,丁将军何以教我?”

    “执役庸卒,出身微末,此间何时有你说话的地方!”丁广眼睛一翻,连连冷笑。

    “标下拜见总戎。”宁夏诸将肃然参拜。

    “丁将军休恼,杨、李二位将军也是闻得抚衙鼙鼓作响,前来应卯,这也是分内之事,责怪不得。”一个身形短小精悍的中年军官笑吟吟说道。

    “咱家身为宁夏镇守,也当一同请罪。”下首葛全站起接口。

    丁寿轻轻敲打着公案,剑眉斜扬,“佥宪,这些还不够么?”

    刘宪昂首直视堂上,“又有何证据是受了本宪指派!”既然这帮人已打定主意冲自己来了,刘宪也不介意扯掉彼此间那点脸面。

    丁广期期艾艾,再无方才气焰,别看李祥而今又老又病,可虎老威犹在,这老儿少年从军,出入兵间四十余年,由区区百户之职累功迁至一镇总兵,靠的是实打实的功劳,丁广可以看不起仇钺,却万不敢对李祥不敬。

    “身为抚臣,事误失机,以致鞑虏犯边;执掌军务,明者趋兵御敌,却暗嘱霍忠坐视不战,妄掘死夷首级邀功;牧守一方,宁夏仓场弊端重重,管库官吏上下其手,侵吞挪用,军无足粮,士无战心……”

    “老朽一介武夫,怎敢比肩先汉相国,纵有一二陋俗旧规,也是世易时移,早已不堪再用了。”李祥淡淡言道。

    “二位言重了。”丁寿身子缓缓后仰,靠在椅背上悠然自适,“宁夏军务糜烂,皆因粮秣亏欠,供应不足所致,李总镇闭门谢客,不晓俗务,葛公公监军不与钱榖,纵有小错,何罪之有!佥宪以为呢?”

    “老夫以为什么?几位自唱自和,已将话都说尽了,老夫还有何话可说!”刘宪切齿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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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元戎,这话从何说起?”刘宪奇道。

    “是。”军官应声,随即向丁广欠身一笑,“末将不过是讲明道理,丁将军乃明理之人,谅来也不会怪罪在下。”

    不知何时,衙鼓声已然停歇,堂上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眼前一脸病容、形态憔悴的布衣老者——大明右军都督府都督佥事、佩征西将军印、镇守宁夏总兵官李祥。

    还没等刘宪发作,慢腾腾进来的李祥便摇头摆手,“老朽戴罪之身,这座便免了吧。”

    “前番说过,若说督理不严,堡寨失守,本官分管军务,自承有失,至于缇帅所说霍忠一部之事,其属已达东岸,查无实据,便是彼等行径真如大金吾之言……”

    “所谓仓场亏空,安给谏与张侍御查盘也有些时日了,何不请教这二位?”

    李祥连道不敢,欠身施礼,“老朽戎马数十载,一身伤病,老迈难以视事,本该早辞军务,怎奈皇恩浩荡,特旨慰留,这几年来宁夏军民重担皆压在军门肩上,实在老朽昏聩之罪。”

    堂下无处可去的刘宪嗔目瞪着这小子,“但不知缇帅登门击鼓,所为何事?”

    丁寿身子探前,“如此说来,佥宪认罪了?”

    “鞑子叩关而下,罪臣有备虏不严之罪;诸军心力不齐,救援迟缓,罪臣有督促不力之过,凡此种种,请缇帅一一记录在案。”李祥丘壑纵横的老脸尽是诚恳之色。

    “行了吧,我的老二位,客气话咱回头再说,处理公事要紧。”

    名叫仇钺,从三品的宁夏前卫指挥同知,官职是不小,可丁广一直对他都带些鄙夷之心。

    眼见一个听人使唤的碎催骤然幸进,和自己只差了半品,丁广一想起来便和吃了苍蝇般恶心,幸得仇钺有自知之明,平时驻在一个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小子逢人便笑,和各卫将佐相处时都透着谦卑,从不得意忘形,大家也算相安无事。

    这么一个往日撞了树桩子都要躬身道歉的东西,如今竟敢和自己耍嘴皮子了,谁给他的胆子!丁广油然生出一种虎落平阳的感觉。

    “认罪?”刘宪两手一摊,脸带嘲色,“老夫何罪?”

    刘宪的心火‘腾’地窜起,你小子真不拿豆包当干粮啊,占了老夫位置不说,连搬椅子都只管李老头的,老子这么大活人看不见么!

    “出身微末便不得话说了?丁将军虎威,老朽佩服。”伴着几声压抑的咳嗽,一名皓首老人缓缓步入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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