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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怒之下,它顾不得对付面前的封景,集中所有能量,直接阻断了系统正在执行中的处决程序。



    尖锐刺耳的失败提示音,开始不间断地响起。



    封景恶狠狠地“操”了一声,如果他能活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烂系统拆了重做,加上最强的保护程序,再给邬欲雪装上。



    他不知道裴迦南会作何处理,要是他在婚礼现场,一定立刻手动杀了他,彻底结束这一切……



    但他不在,裴迦南会自己动手吗?



    甚至是,当着邬欲雪的面。



    封景猛地咬紧了牙,将满心的焦躁和怒火,尽数撒到了主脑身上,将它的本体又轰得粉碎了几分,但是主脑看他越是愤怒,自信心便越发膨胀,丝毫不惧。



    直到——



    那声震天的枪声响起。



    封景的脸色变了。



    能量一瞬间充盈了他的身体,他毫不犹豫地一拳,把主脑的本体轰碎成了一地渣滓,最后只剩下一枚核心。



    他刚想抓住,那核心便如滑溜溜的泥鳅一般,疾驰逃走,瞬间消失在虚空中。



    封景原本打算乘胜追击,但紧接着,他若有似无地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脚步生生顿住了。



    索性,主脑只剩下一个核心了,再也不可能恢复,他立刻掉头,朝婚礼现场赶去。



    然后,他便看见了高台上那具倒下的身体。



    那人闭着眼,面容沉静,像是死得很平静——如果忽略那道,从他太阳穴横贯而过的弹孔的话。



    鲜血流了一地,将洁白无瑕的婚礼地毯染得斑驳不堪,还有一些,飞溅出来,落到了那些纯白盛放的芍药花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可很快,凝固的时间开始缓缓流动。



    那道倒在地上的身影,连同他流出的鲜血,都迅速变淡、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所有痕迹,都被彻底抹去了。



    封景放缓了脚步,他顺着那条长长的白毯,一步一步,朝那个背对着自己、单薄地跪坐在地上的身影走去。



    周遭的宾客无意识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裴迦南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被抹消后,这些npc的认知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他们的大脑理解不了眼前的场景,便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木然地朝外走去。



    世界推演出他们今天如果不来参加婚礼,现在应该在做什么,他们便不受控制地去执行,那些被重新生成的行动轨迹。



    最多一天,这个世界就会恢复正常运转,这些npc永远不会记得,这一天他们参加了一场婚礼。



    封景步履沉重,他走到邬欲雪面前,蹲下了身。



    邬欲雪低垂着头,整张脸都隐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但哭声渐渐止住了。



    封景不会安慰人,这几个人死了,在他心底留不下一点涟漪,他也早就忘了,自己当初说的,他想看到邬欲雪攻略任务完成的那一刻的表情的混账话。



    他现在只想让邬欲雪尽快好起来。



    看到邬欲雪哭,他就觉得自己的心底好像也塌陷了一块,感到一阵钝痛。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前从来没经历过这种感情。



    不过没关系,他和邬欲雪还有漫长的时间,他可以好好去弄懂,这份感情的来源是什么。



    他想起那天自己赶到[清除点]时,邬欲雪扑进他怀里的力道和体温,他觉得,或许邬欲雪现在也需要那样一个拥抱。



    于是他伸出手,轻轻地搭上邬欲雪单薄的肩膀。



    正欲开口,封景突然听到,邬欲雪低低地说了一声:



    “骗子。”



    那嗓音十分沙哑,且冰冷至极。



    封景的手一顿。



    邬欲雪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直直望向他,那张雪白的脸上布满斑驳的泪痕,他直勾勾地盯着封景,一字一顿,又重复了一遍:



    “骗子。”



    随即,他像是忍无可忍般,猛地扑上前去,双手死死掐住封景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摁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道:



    “你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骗我!”



    因为长久的哭泣,他的声带受损得厉害,每一句怒喊,都让他的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的血味。



    只是喊出这两句,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单薄的胸膛随着咳嗽急促起伏,脊背深深弓下去,脊骨从衣料下明显地突起,像随时会折断。



    封景被他掐紧了脖子,后背狠狠压在铺着白毯的草坪上。



    他没有挣扎,只是手足无措地看着邬欲雪,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只能寄希望于,邬欲雪把怒火全发泄在他身上,心情会好受一些。



    “……为什么?凭什么?死的人不是你!你这个骗子!你凭什么骗我!你怎么不去——”



    邬欲雪声音越来越尖锐,几近失控。



    直到险些脱口而出的那句话,让他突兀地回想起,虞璟出车祸前,他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然后,那个人,现在真的死了。



    邬欲雪陡然松开了手。



    眼泪再度汹涌地从他的眼眶中流出,巨大的痛苦像海啸一般吞没了他,让他难以承受。



    他好像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似的,颤抖地弯下腰,将额头抵靠在封景的胸膛上,断断续续地、无声地哭泣。



    封景立刻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像要把他嵌进骨血里。



    邬欲雪理应抗拒这个拥抱的,因为封景骗了他,但现在没有其他人会再抱他了,他离开了封景,还能去哪儿呢?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了什么,那些人甚至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如果他们死了,还有人会上来安慰他,说一声“节哀顺变”,可是他们消失了,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了,那邬欲雪的伤心、痛苦,在别人眼里,都成了莫名其妙的、没有意义的感情。



    只有封景还记得这一切,只有封景知道他为什么会哭。



    对方的存在,是他现在仅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孤单地,自己一个人在这样的世界上活下去,邬欲雪做不到。



    于是他只能颤抖着,接受了这个拥抱。



    即便这怀抱,就像大海上的一根浮木,不会叫他死亡,却又让他浮浮沉沉,沉浸在那将溺未溺的窒息之中,直到永恒……



    



    封景把邬欲雪带回了他们的家——如果邬欲雪承认,那是他们的家的话。



    如他所料的那般,这个世界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的秩序。



    失去了那些人,这个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升起,没有人感觉有什么不对。



    封景给邬欲雪请了长假,寸步不离地在家里陪着他。



    起初,邬欲雪对他非打即骂,情绪难以控制的时候,他会抓起身边任何能拿起来的东西,朝封景身上砸。



    封景从来不躲不避,等邬欲雪情绪平静下来,他再默不作声地将自己身上的伤恢复,这样邬欲雪就不用因此感到自责。



    而且,不管白天闹得多凶,每到晚上,邬欲雪只有蜷缩在封景怀里,才能勉强合眼。



    他时常因为噩梦惊醒,醒来后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地靠在封景怀里,无声地流泪。



    封景觉得,情绪这样发泄出来,邬欲雪的状态迟早会好转,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但邬欲雪却一天比一天沉默了下去,很少再发脾气,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发着呆。



    这听上去似乎是一件好事,不再发脾气,也许是意味着他终于从那件事里走了出来,但封景却难以抑制地感到心慌。



    他情愿邬欲雪多打骂他几次,也比这样一整天都不搭理他一下,要好得多。



    直到某一天,邬欲雪不再对他动手,也不再骂他,只是平静地提出,要回学院上学。



    封景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同意。



    但是他随即想到,他不应该再限制邬欲雪的自由,于是只能咬牙点头答应。



    一天,两天,三天……



    邬欲雪回了学校,也适应得很好。



    他本身就足够优秀,现在又有主角气运加身,不仅飞快地补上了落下的课程,在之后的月考中,也次次都是毫无悬念的断崖第一。



    新任学生会长没有威信力,论坛经常因为邬欲雪撕得不可开交,学生会想管,却压根无可奈何。



    有人痴痴地仰望他,把他当作不可亵渎的神明,见不得别人说他一点坏话。



    也有人因为得不到他,便心生阴暗,在论坛里大肆嘲讽他的拥护者,阴阳怪气地说他不过是个有背景的花瓶,私底下,却又花大价钱买下他的一张照片,或者是经他手扔掉的一张废纸,在黑暗的房间里,对着那些物件意淫。



    他们大肆地在论坛里喊他各种各样的爱称或黑称,孜孜不倦地上蹿下跳,引战挑事,妄图以此吸引邬欲雪的注意力。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得不到邬欲雪哪怕一个眼神。



    他成了当之无愧的高悬明月,只是自身散发光亮,却并不照耀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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