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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愣了一秒，然后差点笑出来。
“你都快晒死了还想着葡萄？”他把他按回去，“行了行了，老爷说今天算你工伤，不扣钱。你先躺着，等会儿我去给你说一声。”
洛伦佐被他按着，没再挣扎。他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史蒂夫：“刚才我好像看到一个人，好像……是你们老爷？”
“对。”史蒂夫点点头，“我们迪卢克·莱艮芬德老爷。怎么，你不认识了？”
“当然认识。”洛伦佐笑了笑，“只是这次又麻烦到你们了……真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才好。”
史蒂夫看着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起来这家伙欠老爷钱，有一半得算在他头上。要不是他拿错那瓶酒……
他咳了一声，没话找话：“那个，你要不先喝点水？老爷特意留的。”因为心虚，他有意把功劳全放到迪卢克身上，好让老爷良善之名贯彻到洛伦佐内心。
洛伦佐接过水壶，喝了一口。喝完之后他端着水壶，愣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想起来了，老爷还没向我规定还款日期呢！”
“啊？”史蒂夫挠挠头，“要不你一会儿去问问他？正好，老爷说一会儿要见你呢。”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洛伦佐被人带到了酒庄二楼的一个房间，房门没关，透过夹缝可以看到大致的装潢风格，庄重而华贵，深木色的书架成排高耸，贴着墙壁直连穹顶，同色的脚梯静静放在角落。显然，这里是庄园主人办公的地方。
洛伦佐本来以为是要结今天的工钱或者是因为他的不中用要辞退他，没想到一进门就看见老爷伏案坐在桌后，微翘的发尾垂落在肩上。旁边站着一个棕色头发的女人，穿着女仆的制服，正小声说着什么。
洛伦佐站在门口，等二人交谈暂时告一段落才不急不缓地敲响门扉，温和道：“老爷，您找我吗？”
老爷抬头，看了他一眼，道：“请进。”
洛伦佐走进去，站在桌前，他很从容，脸上始终带着浅淡和缓的微笑，他的表情与其说是在表达情绪，倒不如说是一种保持体面的习惯。
老爷放下手里的文件：“好些了？”
“好了。”洛伦佐说，“谢谢您，莱艮芬德老爷。”
“叫我迪卢克就好。”老爷伸手示意洛伦佐入座，“我不太习惯被人那么称呼。”
洛伦佐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好的，迪卢克老爷。”
迪卢克老爷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旁边站着的人——后来洛伦佐知道她叫爱德琳——微笑着递过来一杯水，洛伦佐接过来，握在手里，手指紧了又松，到底没喝下去。他并不像表现得那么从容。
沉默持续了几秒。
洛伦佐忍不住开口解释：“抱歉老爷，我今天可能不在状态，但我平常表现还不错的……组长、史蒂夫先生都可以证明的。”
迪卢克应了一声：“这件事我已经了解了，最近天气炎热，工作进度安排的不合理，这不是你的错，许多工人也多少出现了中暑的症状，这是我的失职，我会解决并提供补偿。”
洛伦佐对此倒有些惊讶，他不擅长经营但不意味着他没见过其他老板的手段，他没想到世界上还有像他爸爸一样这么体恤员工的大商人，而且两人年龄相仿，洛伦佐不自觉有些佩服他。
“还有，我欠您的钱……”
迪卢克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洛伦佐不自觉绕着手指，避开他的视线：“能不能分期还……我现在钱不多，但我会努力赚的。您给我一个数，每个月我还多少，您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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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卢克并不标榜善良仁厚, 但知道自己或许具有些骑士、英雄主义，救人是他个人的行为，既不需要报酬，也不需要感谢, 在一面之缘后他就已经将洛伦佐抛于脑后, 甚至没有费心记忆他的名字。至于那瓶昂贵的果汁, 救了一条人命，它也拥有了远超原本的价值，非一些摩拉可以衡量。
如果将这看作他的气节，那么对照而言, 坚持还钱应该也是对面这人的气节。没说什么你不用还了之类慷慨的话, 迪卢克目光落在洛伦佐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洛伦佐。洛伦佐·德·拉·玛尔。”洛伦佐轻轻颔首道, “您直接叫我洛伦佐就好。”
德·拉·玛尔家是枫丹有名的巨富, 和老莱艮芬德老爷也有过生意牵扯，但迪卢克并没深究洛伦佐沦落至此的缘由, 他无意点出他人的窘迫也没额外的好奇心。“那么，前几天在‘天使的馈赠’应聘的人，是你？”迪卢克指尖轻敲桌面，突然问道。
洛伦佐愣了一下, 旋即反应过来，此老爷即是彼老爷, 点点头：“是我。”
“查尔斯记了你的名字。酒馆缺人，你既然想还钱, 就去那儿干。每个月该还多少，发薪水时我会直接划走。”迪卢克眼神平静地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语调略平, “念在你情况特殊, 酒馆可以包食宿，你只需要兼职看管库房就好。”
洛伦佐被这天降馅饼砸得头晕眼花，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真的吗？”
迪卢克抬眼，本想说什么，却晃了晃眼，下意识看向了那两片干燥的淡红嘴唇，觉得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人体能达到的最灼热的温度，应该是和他拽着半晕的洛伦佐躺下时，手心感受到的类似，于此同时，他又想起那天在水边的截然相反，阴凉的、柔软的、没有气息的。
极快的一个闪回，像下雨天掠过的一根极细的雨线。
他移开视线，不知道自己为何屡屡凭空想象，有些烦，面上倒并未显露分毫，顺手端起桌上的水杯，推到洛伦佐面前。
“先喝水。”
洛伦佐愣了一下，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杯，还剩浅浅一层底——女仆正冲他微笑，洛伦佐温和点头，随后一饮而尽，转而又拿起那杯老爷的关心，轻抿了一口，笑道：“多谢。”
他把杯子放下，又想起刚才的话，正想继续问，迪卢克已经开口：“具体薪酬会根据岗位分配，没有意见的话，明天上午九点准时报到。”
意见？洛伦佐当然没意见，但他仍略有迟疑：“我……”他张了张嘴，“我手里的工作还没完成。”
“嗯？”迪卢克似有疑惑，抬眼看他。
洛伦佐心里一紧，怕他误会，赶紧解释：“我答应工头了，要摘完这一季——半个月，半个月就行，摘完之后我再去酒馆，可以吗？”
洛伦佐眉头微下压，眼神认真、恳切、还带有一点紧张，脸上带着晒后的红，金发有点乱——他头发好像总是乱的，狼狈得慢条斯理。
那双眼睛很亮，屏息等待答复。
“这样，”迪卢克听后，淡声应了，“那就等你完成手里的工作。”
洛伦佐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起来，绽开一个笑：“多谢老爷。”
这个笑比起他脸上总带着的那股浅笑要深，迪卢克发现，这时候洛伦佐的右边脸颊便会出现一个括号似的笑纹，很文雅，又带点热情和活泼。
迪卢克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一头微鬈的红发在灯光下鲜艳发亮，然而侧脸沉静，像一尊不会动的冷峻雕像。爱德琳走过来，轻声说：“洛伦佐先生，我带您出去吧。”
洛伦佐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门被轻带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
洛伦佐离开庄园后回到宿舍，是一间整洁干燥的小屋，这一片同样的小屋还有不少，应该是附近居民的故居，迁居后被酒庄老爷低价收购来当了工人的住房。
史蒂夫跷着腿坐在椅子上看书，脚尖一晃一晃地，见洛伦佐进来，竖起耳朵问：“怎么样？老爷说什么了？”
洛伦佐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史蒂夫听完一拍大腿：“这是好事啊！我早就看出来你不适应住这儿了。”
洛伦佐好脾气地笑了笑，没说话。
注意到他还有些气喘，史蒂夫给他倒了杯水：“来，管事说你今天下午休息就好，我沾你的光，也能偷一下懒。”
“……多谢。”洛伦佐一下午灌了一肚子水，倒也没有感觉多舒畅，只觉得水在肚子里晃里晃荡，还涨得厉害。
他早就注意到史蒂夫先前如饥似渴地读着一本封皮花哨的书，好奇地问了一嘴。
这一问可不得了，史蒂夫啪啪啪从床底下翻出好几本，封皮类似，似乎是同一系列的书。“这可是好东西！”史蒂夫昂扬道，“八重堂今年的新作，《对抗普鲁露拉的忍者美少女·携手并肩的友（心）情》！”
“啊？”这书名长得惊人，洛伦佐说出来都觉得烫嘴：“噜、噜噜啦美少女……？”
“是‘对抗普鲁露拉的忍者美少女’。”史蒂夫认真纠正，说着，他精挑细选了一本递给洛伦佐。
洛伦佐低头一看，封面是两个额头流血的女孩子，一个拿着剑，一个拿着什么发光的东西，背景是爆炸的火焰和炫光中飘零的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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