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页(1/1)
老周喊了声:“大爷!”
孔世容瞥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掀开了匣盖。
这时候弥真已经挪到了书房外,踮起脚一看,只见木匣子里头躺着一根鞭子。
鞭身用老牛筋绞成,外头密密匝匝地缠着一层黑亮的蟒皮,鳞纹在窗外透进来的雪光里泛着冷光……
鞭把包着一圈黄铜,磨得锃亮,鞭梢上缀着三枚指甲盖大小的铜扣。
“……”
弥真这才知道,原来在孔家,除了那根皮带,还有这样正儿八经行刑用的、封建意味浓郁的变态东西。
……真是失敬。
你要警惕,也要谨记
“当初我让你不要往南边送棉纱,你不听,你要做爱国商人;我让你不要拿祖宗留下来的老船去填港,你不听,你觉得这事情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孔世容握着鞭把,掂了掂。
“我说什么了,最后是不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长鞭经久不用还保养得当,鞭梢上的铜扣磕在书房木地板上,发出微妙的一声轻响。
“换了今天,你老子我我要送一批药给朋友,你又要跳出来反对——怎么了,他季崇岳改名山本崇岳了还是挂了兰花御纹徽在胸前,断胳膊断腿也不配吃你孔掌舵一口药了?!”
孔世容越讲越气,觉得儿子就是在给他找不痛快。
鞭子在他手里“啪”地甩了声,办公桌上的一个摆件就应声碎了个四分五裂。
“跪下!”
孔连鹤当然没跪。
他从写字台后头绕出来,走到书房当中那块空地上,站定了,停了一会儿,抬手解开了上衣衬衫的扣子,衬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又去脱里头的工字背心。
弥真站在门口,手都快把门框掰下来,他想救驾,但感觉这时候说“爸爸不要啊”或者“大哥快认错”那都是火上浇油式的废话……
脑子都快紧张得只有豌豆大了。
还没等他从挤出一个合适的标点符号,孔连鹤已经一脸傲然冷漠地背过身去,两手撑在写字台的桌沿上,微微弓起了背。
——一副你要打就来的样子。
孔世容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扯了一下,也不再废话太多。
他把长袍的袖子往上挽了两挽,露出一截苍白劲瘦的小臂,手腕一抖,鞭子在半空里打了个旋儿。
弥真看他熟练的样子,只觉得过去那个咬着烟屁股解皮带的孔连鹤都显得像在搞情趣。
长鞭和皮带不同,挥舞起来,真能发出破风的声音——
第一鞭结结实实的落下,弥真只听见“啪”的闷响声音,像是浸泡了海水的麻袋被狠狠摔在了堤坝上,麻袋里装着尸体,沉甸甸……
孔连鹤的背猛地一绷,撑在桌沿上的两只手手背瞬间青筋暴起,指节生理性的扭曲抽搐至指节泛起粉白,却到底一声也没吭。
宽阔的背脊上,隆起的肌肉横着一道红痕,从左肩斜斜拉到右肋,先是白的,眨眼之间就涨红得肿了起来,仿佛爬过一条丑陋的蜈蚣。
第二鞭落下,与第一鞭留下的红痕交错——
鞭梢上那三枚铜扣存在的真正意义体现了出来,原来不是装饰品,铜扣伴随着鞭子挥舞里面有尖锐如倒刺的钩子被晃出来,因为受力不匀,刺勾也是不规则的,直接刮在了两道鞭伤上……
“唔。”
撑在桌子边缘,男人肩线肌肉生理性的起伏——
就像是拿钉子做的刷子在红肿的伤口上刷肉,一瞬间原本还尚未有皮外伤的皮肤皮开肉绽,血珠子争先恐后的地往外冒出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汗水也冒了出来,很快混着血水往下流淌……
很快又有了第三鞭和第四鞭子——
孔世容和孔连鹤不一样,后者扬起皮带或者巴掌抽人那是暴风骤雨,如雷霆天罚。
但孔世容就不一样,他就纯折磨人,一鞭和一鞭之间隔着好几口气的工夫,一点规律都没有,唯一的规则就是每一鞭都要落得实实在在,手腕一沉,鞭身在半空里甩出一道圆满的弧,带着破风声落下去……
铜扣如钢钉刷子,刮出一片血丝,牛筋的力道透进去,透到骨头里——
弥真看到第五鞭时就看不下去了,孔连鹤却始终没出声。
他如一座雕像撑着桌沿,低着头,脊背上的肌肉伴随着每一鞭落下而痉挛,绷紧。汗从他额角淌下来,砸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啪嗒”一声很响,水渍洇开一小片。
男人咬着牙,腮帮子上的筋一跳一跳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却在最开始的一声闷哼后再也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如耕了十亩地的老牛。
几十分钟过去后,孔世容终于累了,他停下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与此同时孔连鹤的背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鞭痕交错纵横,七零八落地叠在一起,皮翻开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肉,血淌下来,把他腰间的裤腰洇湿了一大片,又顺着裤管往下,滴在地板上——
于是地板上是汗,是血,味道浓郁得呛鼻子。
门口,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也动不了。
他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当孔世容再一次扬起手,鞭落下去的时候,孔连鹤终于摇晃了下,他撑着桌沿的手一滑,整个人往下一沉——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倒下,他又硬生生地撑住了。
办公桌被他这一下推得往前挪了半寸,桌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孔世容停了手。
他握着鞭子站在那里,只是微喘,挽起来的袖口白色边缘上溅了几点血,鞭梢垂在地上,那铜扣已经染成了红的,挂着碎肉……
书房里静得只剩下孔连鹤粗重的喘息声。
男人如蛰伏的豹,弓着腰,撑在那一动不动,那结实宽阔的背脊在窗外的雪光里映照出一片血肉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怎么样?”
孔世容问。
“你要走货可以。”孔连鹤说,“别用宝珠的船。”
安顺号是弥真手上——准确的来说是孔家的商船队里最好的一只船,吃水深,船体新,重要的是在每个通关口岸都是挂了号的天字号。
孔世容想不通自己有什么走弯路的必要。
“我偏要用呢?”
孔连鹤摇摇头。
孔世容点点头。
父子二人好像在一瞬间达成了某种共识,孔世容再一次扬起了鞭——
弥真看得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内心前所未有的觉得他确实不是孔家人,这一对神经病父子的精神境界他永远达不到。
在鞭子破风而落下时,他脑子都是一片空白,仆扑向他的大哥,将人从鞭子的攻击范围下推开!
“住手!再打打死了!”
……
孔世容只来得及看到眼底下黑影一闪,他来得及收起手腕的力量,鞭梢还是带过了突然窜出来的人的胳膊——
孔弥真可不是孔连鹤,平时抱在怀里捏得重一些第二天都要留下青紫痕迹的小孩,被那铜扣轻轻一刮,瞬间在从背上到胳膊上留下两道狰狞的痕迹,像被猫挠了似的。
此时他已经同孔连鹤叠叠乐似的跌入身后的窗帘。
亏得孔连鹤反应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腰,反应过来时,低头一看,怀中的人已经在他怀里痛得蜷缩成了虾米。
刚才挨了多少鞭硬是一声不吭、眉毛都没拧一下的男人此时狠狠蹙眉,顾不得自己背上血淋淋的往下淌血,着急的捉着少年的胳膊去翻看他的伤口——
在看到那鲜红的血肉混合着组织液往下淌,他眉心突突的跳。
“干什么你,瞎了?!”
他抬起头,中气十足的冲着孔世容吼。
然后低下头,掰着弥真的脸,将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蛋掰起来:“宝珠?”
弥真眼泪汪汪,倒不是他真的想哭,实在是生理上的眼泪忍不住哗哗的就冒了出来,他疼得唇角哆嗦,这时候还想谢谢孔连鹤——
要是杀野边渡那次用的不是皮带而是所谓家法,现在他已经再次投胎为人准备可以叫别人“爸爸”或者“妈妈”了。
孔连鹤看他这副疼得直抽抽的模样,也顾不上自己浑身像是泡在血里,血腥冲天——
他动了动想要将怀里的人先抱起来,一动才知道自己背上不知道是被哪一鞭伤了胫骨,一下子居然没站起来。
汗湿的头颅僵硬片刻后砸在身后的窗帘上,米白色的窗帘被蹭出一道道狰狞的血痕。
孔连鹤便不动了,保持着跌落窗边的姿态,脸色白着,仍旧把人护在怀里,只是掰过他的肩膀看了看伤口,才声音发紧地对屋内另一个活人道:“拿药。给他上药。”
孔世容盯着难舍难分的兄弟二人看了一会儿。
等孔连鹤“啧”了声不耐烦的抬起头,他这才随手将那不知道是不是传家宝的鞭子扔到了匣子里,转身去管下人要了药。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