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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真只消一眼,便认出孔连鹤的背影。
但凡他可怜一点,就是要月亮也要给他从天下摘下来。
弥真冷眼看着昔日围着自己热热闹闹、生日宴那会儿还主动提出邀月琴戏班子来唱的那同学如今换了个巴结对象……
檀木香气混着茶香与脂粉气,还有太太们身上的古龙水味,人一多了味道也复杂起来,七八种味道搅在一处,有些俗腻,但也是这种地方特有的。
——希望孔连鹤这毛病还没被治好。
春天的北城爱下雨,淅淅沥沥的小雨毫无征兆就从天上飘下来,落在头发上像是蜘蛛悄悄结了网。
踏上了路程,弥真也还是边走边纠结了一路,他设想了一百种伸手管孔连鹤要钱之后会发生什么事的可能,发现可预想的范围内,也许每一种都能叫他活活被气死……
小可怜如他,一边被气,但一刻没敢耽误脚下的步伐。
谢毓恒这话说得多漂亮,谈到“你家的园子”,那同学的腰杆都快比钢板还直了。
让人有一头扎进去就与纷扰隔绝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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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毓恒倒是不卑不亢,也不为这份显而易见的恭维亢奋,只是微笑着一问一答,除了讲些场面话,唯一有用的就是把他今日份的行程交代清楚了——
本来就累。
今日,他对于戏梦园全部的心思只是在心里琢磨了下从学校用两条腿走到那戏梦园要多久,得到了一些不乐观的结论后,心中越发觉得自己可怜起来。
然后去城中新开的梨园听戏。
最后同孔连鹤一起,他们兄弟二人会在梨园用晚饭。
本来就烦。
“……”
走进了门,他没票,但好在他孔弥真这张脸就是票。
靠窗的雅座拉着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人。
上学。
套路还是那个套路。
堂倌穿梭在桌椅之间,茶壶高悬,细细一道水线从空中落进茶碗,一滴不洒,动作行云流水。
弥真又在自己的手背挠了挠,戏梦园他是知道,新开的梨园场子,砸了大价钱请来津、沪两地的名嗓来热场子,最近可谓是一票难求。
然而他闪躲迟疑的眼神儿弥真是看见了,又是一阵吹毛求疵的老大不爽。
门口戏梦园的人看见弥真要进去,看着是想拦,但犹豫了下,到底是没敢……
过去可从来没有这种待遇,弥真眯起眼,下意识的挑起眉——做什么?
放了过去,弥真可能有兴趣凑凑热闹。
戏梦园比寻常的戏院要大,角儿站在高台上水袖一甩,眼波横过去,台下便是一片叫好声,茶碗磕在桌沿上,瓜子壳撒了一地……前排有个老茶客把折扇拍在膝盖上,跟着哼了半句,哼跑了调,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恼,仰着脸继续听。
因为他实在想不出第二条能要到钱的路子来。
这条路坐小轿车时没觉得多远,两条腿让人觉得能走到地老天荒。
他哪里知道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呢,他只是觉得若是走过去显得自己更有诚意,也更可怜……
……
弥真曾经确实极欣赏这一把好嗓。
但最近他忙得不可开交,日子格外鸡飞狗跳,手头上也是前所未有的紧巴巴,不得不省略去这种莫名其妙的消遣行为。
过去孔连鹤看不得他可怜。
最令他崩溃的是,他其实已经在生气了。
弥真走得腿都快断掉了才远远的感受到了戏梦园的好生意,远远听见戏子名伶开了嗓,是台连本戏(一部戏唱许多天)的《三侠五义》唱得正热闹,而梨园里头今晚依然是全场满座,廊下连站的地方都叫达官贵人的奴仆下人占得水泄不通。
现在他却真正地无心欣赏。
弥真一路走来,鞋面上都溅上了一些泥泞黄土,到了戏梦园门口,台上月琴正唱到要紧处,嗓音清亮,就算不进去也能听见……
拦他的是个年轻人,短打利索,腰板挺直,只是长得像只歪嘴青蛙,想必是新招来的……
行至梨园周围数百步,雨水湿润土地的土腥气便被堂内熏的香驱散了。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弥真来到通往二楼雅座的楼梯前,正要抬脚上去,这次是真被人拦住了。
真是紧凑又甜蜜。
放学后,弥真没舍得做黄包车,当真迈开双腿用走着的去找孔连鹤要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