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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同蓝扶玉提过一句,近来残剑阁阁中要年轻弟子们举办一次剑法大比,认识楚长风的,都道他定然夺魁,于是缠着他去填了名字,这几日的下午时分,楚长风便都要与同门切磋训练。
蓝扶玉想:要去寻他来道别吗?
这次去,不过是去杀人灭口。
碧云宗自知理亏,又无力反抗,早知道弃车保帅的道理,不会阻拦残剑阁的来人。至于柳自明自己,他不过是三流门派中的一名寻常长老,翻不起什么风浪。蓝扶玉应当能给他一个痛快。
蓝扶玉轻叹一声,正要独自离开,却听身后一声唤他。
“师尊。”
少年从回廊另一头转过来,楚长风头发上顶了些碎雪,鼻尖冻得发红,眼睛却还亮着:“诶,这把伞……”
有些眼熟。
蓝扶玉愣了一下,微笑着抽出伞中细剑给他看:“这也不只是伞,只是形状特别些罢了,这才是我自己的剑。为师要出一次远门,还是自己的剑顺手。”
“出远门。”楚长风微微皱眉,“师尊要去哪里?”
蓝扶玉将他头发上的细雪拂去,又摸了摸他的脑袋:“不算太远吧。我努力一点,应当……”
他想说能回来同楚长风一同过年,可算了一算,行程实在赶不及,只好改口道:“师姐婚礼前总能回来。”
楚长风眨了眨眼睛,心知如蓝扶玉这般的长辈,总有些不愿意同他讲的故事,只好叹了口气:“第一批牡丹开的时候,师尊能回来吗?”
蓝扶玉这才注意到楚长风的装束,他穿了身粗布短打衣裳,袖口用布带束紧,还不知哪里找来了个花布旧围裙,围裙上沾着些泥点子,腰间还塞了小剪子小铲子,看起来却像个笨拙的花匠。
小徒弟十分可爱,蓝扶玉心中一软,又笑道:“你去折腾那些牡丹了,不是说要和同门一起切磋?”
楚长风点点头,往围裙上擦了擦自己沾了些草汁的手指:“是……去切磋了。不过,大家嫌我一直赢,让我自己回来休息。我闲着无事,便想做些小事……”
他面上露出些尴尬,蓝扶玉又有些想笑。楚长风的修为本就比同龄的修士高上不少,他的剑术更是难缠,若同门中能有胜过他的,那也是千年不遇的好苗子,要拎过来细细打量了。
“长风,这几天,你交到朋友了吗?”蓝扶玉看了看院中,此时四下无人,“我离开这段时间,若是有人欺负你……你便告诉阁主。要是她也不讲道理,你就回相思楼来躲着,大门一关谁也不用见,等师尊回来给你出头。”
楚长风扯了扯嘴角:“师尊担心太多了。”
蓝扶玉捏了捏他的耳朵尖:“也是,长风的本领这样好,长得又这样漂亮,谁能不喜欢你?啊,要是有人冒犯你,你也要告诉阁主,自然,若是你心里喜欢,残剑阁也没有不许人谈情说爱的——”
“师尊。”楚长风握住了蓝扶玉的手,贴在颊边,安静地看他,“好奇怪的话,我不会喜欢别人的。”
蓝扶玉手指微顿,他下意识躲开了视线,只笑道:“为师只是玩笑,晓得你是清净人,那些野惯了的大小弟子,你不理会便是了。”
他这话实在好奇怪。不喜欢别人,什么人是别人,而什么人又不是?不是别人的人,就不用不喜欢,所以,他其实喜欢……
一些他努力忘记的新鲜回忆又翻了上来,蓝扶玉咬了咬舌尖,让自己止住这点不配为师的思绪。
楚长风点点头,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师尊早点回来。我见最早的那一批牡丹已经有了花苞,大约不久便能开了。”
“嗯,师尊努力。”
努力,便是说大概率赶不到了。楚长风轻叹一声:“好。”
蓝扶玉察觉他似乎心情有些低落,小心翼翼捏捏他的脸:“长风,师尊不在的这些时候,你爱做什么便做什么。能交朋友自然很好,若是不喜欢他们了,也只管回相思楼来。只是……千万,千万别再犯了心病伤了自己,我会拜托小师妹隔几日便来瞧瞧你,你要是又伤了,我在外边可……长风!”
四下无人,楚长风竟然拉过蓝扶玉的头发,轻轻在他唇上吻了一下。他在外边弄花站了许久,蔷薇色的唇瓣泛着冷意,激起蓝扶玉浑身一阵战栗。
楚长风亲完自己的师尊,又退开些,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笑眯眯道:“我现在这样亲近师尊,也不再害怕了,想来也不会再怕寻常的交际,师尊大可放心。”
蓝扶玉呆了半晌,才咳嗽了两声,他捏着自己的剑,讪讪道:“你既然能好起来,师尊也就少担心些……我走了,你,你保重。”
楚长风点点头:“师尊再见。”
蓝扶玉撑开伞,在暮色细雪中离开了。走出院门好一截,他才回头一望,昏暗雪色中,楚长风小小的身影还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
社畜小蓝也是过上了家有贴心温柔小徒弟放洗澡水的美日子……
细雨
碧云宗离残剑阁不算近,蓝扶玉御剑花了大约三日。
残剑阁尚且是细雪纷飞的冬季,碧云宗此地却得天独厚,冬天也只是轻寒湿润,漫山遍野的青绿松柏,年关在即,还下着靡靡小雨。
蓝扶玉到了碧云宗,谁也没通报,径直趁夜翻进了碧云宗宗主的窗户,将可怜的老宗主从床上捞起来审问。
好在宗主对事发早有预料,当蓝扶玉的剑抵到脖子上,他也早找出一番合情合理的说辞。
正好与同相思楼的情报吻合。
柳自明与青雨交好,时有信件往来,偶尔也有一位残剑阁玉台装束的女子与他交际,蓝扶玉。老宗主甚至翻箱倒柜找出从柳自明的仆役处得到的衣袖布片,道是那名女子不小心扯破留下的,灰绸面上的獬豸花纹走线精致异常。蓝扶玉细细打量,这只獬豸尾巴上有十五根毫毛,眼珠处却漏掉了芝麻大小的一块刺绣没有上色。看来的确是玉台的纹章,且定然是地位相当高的一位女子。
自然,这位柳长老名下的账目也同小师叔一般有些不清不楚。
除此之外,柳自明的仆役还道时常便有从断南来的某位或是几位客人神神秘秘地在柳长老的私宅聚会,有仆役无心撞见过,道那几位客人要么耳后生白羽,要么身后拖着尾巴——显然并非人类。
如此看来,倒算是铁证如山。至少,按照当年断南与白玉京交战时的严苛律法,仅仅是私下交往妖邪一项,其实也很够柳自明人头落地。如今断江南北两地承平日久,至多是百年前玄都府弄出了一场短促的战争,伤疤既然好了,律法自然也早没有如此严谨。可相思楼日前已经察觉,孤玉山等数个仙门都盯着碧云宗。
玉台的那位做客的女弟子,虽然不知究竟身份是谁,可显然青雨已经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若是别的仙门先查出干系,虽不知柳自明的性命究竟能不能保住,青雨却定然会被牵连。横碧髓如此关键,众仙门早对残剑阁在碧云宗处的优先购买权不满,若是能借青雨添上一个污点,想来没有人会舍不得大做文章。
蓝扶玉出了碧云宗宗主的房间,撑开伞从栏杆上轻轻跳下,没入雨幕。
他替残剑阁做了很多年的事,早就熟练,应当没有泄露风声。可或许是管理疏忽,又或许是有人不忍见柳自明丧命。等到蓝扶玉敲门寻人之时,院内只剩惊慌失措的弟子仆役,柳自明本人早带着细软跑得无影无踪。
蓝扶玉盯着蜉蝣伞伞沿滴落的水珠沉默,柳自明院中的弟子侍从跪了一地,长老走得太急,年纪小的弟子脸上只有惊惶,还有孩童年纪的靠在师姐师兄怀里啜泣。
这可麻烦了。早就知道事情从来不会这样顺利。
蓝扶玉心中叹气。
他对柳自明的了解不多,只能算见过两面。要杀他,自然可以扣上一堆勾结妖邪的罪名,以及为残剑阁洗脱脏水的必要。
可他这些惊慌失措的弟子侍从,看上去真是无比眼熟,庭院干净整洁,种着几丛紫竹,还有些并不繁茂的梅花。柳自明既不穷凶极恶也不青面獠牙,只不过是寻常不过的一个仙门长老,有些并不惊人的本事,收了几个并不聪明的徒弟,热热闹闹地过着日子。
和残剑阁、孤玉山、青十二峰、随便哪个门派……没有什么区别。
有所区别的,恐怕只是碧云宗实力太弱。蓝扶玉不过一人一剑,竟也无人敢挡。
蓝扶玉转了转蜉蝣伞,甩掉一串水珠:“深夜冒昧做客,可惜柳长老不在,我却还有些话想同他说——既然师父不在,可否请他的大弟子代劳?”
一片寂静,蓝扶玉正叹了口气要点人起来,一个挽着双鬟的姑娘却红着眼框站起来:“我是师尊的大弟子,你……你要杀要剐,只冲着我来。”
“师妹,你做什么!”
蓝扶玉还未开口,另一边,一个少年却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推开她,咬牙站到蓝扶玉面前,“我年纪最大,其余的弟子都年幼无知。你,扶玉仙君,你要对我做什么都好……只放过师弟师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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