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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永填此刻心绪也平复了不少。他方才被苏木几句顶撞搅得气血翻涌,此刻缓过劲来,便又端起了秀才相公的架子。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将那靛青直裰的前襟抚得平平整整,又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才踱着方步,一步一步慢悠悠地走到苏木面前。
他个头比苏木高出半个头,此刻站定了,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苏木,下颌微微扬起,眉梢眼角都是不加掩饰的傲慢和得意。唐永填慢悠悠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拿捏住了把柄的从容:“苏木,我唐永填是末名秀才又如何?跟你这贱商天差地别。我是士,你是商,我想拿捏你,轻而易举,你少拿村长来做你的挡箭牌。”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木脸上逡巡了一圈,像是要欣赏苏木此刻的狼狈神色,然而苏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双眼睛平静得不像话,倒让唐永填心里莫名虚了一瞬。他旋即又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继续道:“识相的,你赶紧给我跪下磕几个响头,为当初得罪我唐永填的事好好赔罪,求我原谅你。若是你诚心诚意,兴许我一高兴,还能放你一马,不与你计较。”
苏晓非站在自己丈夫身旁,听得心中痛快极了。他想起自己被苏木用棍棒殴打那日,狼狈不堪、颜面扫地的模样,那天他被打得趴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嘴角的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整个青山村的人都瞧见了,他苏晓非活了二十年,从未那般丢人过。
如今风水轮流转,自己终于又将苏木狠狠踩在脚下了,他望着苏木那张清隽却冷淡的面孔,心头涌上一阵报复的快意,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秋日安静的院子里格外突兀:“苏木,想不到吧?!你又落在我苏晓非手里了!今日,我一定要将上次你加注在我身上的棍棒之痛,连本带利,如数还给你!”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院子角落那根靠墙竖着的扁担上瞟了一眼,那扁担是苏家平日里挑水用的,榆木杆子,碗口粗,若真夯在人身子上,怕是骨头都要裂开。
廖翠芬也在旁边帮腔,一张老脸上的褶子都因为愤怒和快意而扭曲着,像是老树皮被刀刻过一般,每一条皱纹里都灌满了戾气。
她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苏木的鼻子骂道:“小贱人!不孝的东西!天生的贱命!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跟我们作对!今日你要是不跪下磕头,我跟你没完!”她骂得唾沫横飞,几滴浊黄的唾沫星子溅在青石地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点。
身契风波46
苏奶奶和秦臻在一旁听得咬牙切齿。苏奶奶胸口剧烈起伏,搂着雨哥儿的那双手抖得几乎抱不住孩子。秦臻更是直接拎着柴刀冲了上来,他双目赤红,眼白里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像一匹被逼到绝境的小狼。
然而苏木伸手将秦臻拦了下来。他修长的手指搭在秦臻握刀的手腕上,力道不重,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坚定。那指尖微凉,触在秦臻滚烫的皮肤上,像一滴冰水滴进了沸水里。秦臻浑身一震,刀尖微微颤了颤,却没有再往前送。
苏木低下头,看着秦臻脸上的伤。青紫的淤痕从额角一直蔓延到颧骨,破皮的血口还在往外渗着细小的血珠子,肿起来的额角高高鼓起,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油亮。嘴角那尚未干涸的血丝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沿着下颌滴落在衣领上,将原本灰白的粗布衫染出几朵暗褐色的花。
苏木心中一抽一抽地疼。自己好不容易给秦臻将养了这些日子,费了无数银钱与心思,才把这孩子瘦骨嶙峋的身子养回几分元气,如今竟又被人打成这副模样。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怒意,柔声安抚道:“小臻别急,交给苏叔么。你放心,我自有办法解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像冬日里灶膛中温温烧着的炭火,不灼人,却暖得持久。
秦臻眼眶通红,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恨意像毒蛇一样缠绕在心头,一寸一寸地绞紧,绞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可他到底听苏木的话,柴刀缓缓垂了下去。秦臻退到苏木身后,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如淬了毒的钉子,死死盯着廖翠芬等人,一刻也不放松。
苏木确认秦臻被安抚住了,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秋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的寒意。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训斥得垂头耷脑、满面羞惭的苏家三房。苏有酒垂着脑袋,肩膀垮塌着,像是被人抽去了脊梁骨。苏盛攥着拳头站在一旁,嘴唇抿得发白。赵春梅躲在自己男人身后,双眼红肿,泪痕犹在。
苏木又转头看向被气得不轻的苏奶奶,老人家胸口起伏不定,搂着雨哥儿的手还在不住发抖。最后,苏木的目光缓缓移向苏有粮,再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挪到苏晓非脸上。他眼神冰冷,冷得像是从数九寒天的冰窖里捞出来一般,没有多余情绪,却比直白的愤怒更叫人胆寒。
院子里一时间静得连风吹叶落的声音都听得见。一片枯黄的梧桐叶飘飘悠悠地落下来,正好落在苏木和苏晓非之间,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静谧半刻,苏木嘴唇微启,声音掷地有声:“苏晓非,大年初二的事,你没忘吧?!”
此话一出,苏有粮和苏晓非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那种白不是受惊后的苍白,而是像被人一把攥住命脉、抽干了全身血液的惨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
苏晓非的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扎了一下,瞳仁缩成针尖大小,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双腿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几乎站立不住。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苏木那句“大年初二的事”。
苏有粮也好不到哪里去,额头上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一粒一粒沿着鬓角滚进衣领里,痒得人心头发慌,他却连抬手去擦的力气都没有。后背的衣衫瞬间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上,被秋日的风一吹,凉得他浑身打颤。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近乎停滞,胸腔里的气息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面皮泛紫。
果然……果然苏木知道了。苏晓非脑中嗡嗡作响,天旋地转,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大年初二那天,自己和苏有粮先后从卧房里出来,正巧遇见苏木在院子里码柴。当时看苏木神色平静,还以为他并未知晓,如今看来,苏木那双眼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苏木一定知道自己和苏有粮的龌龊事了!这个念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苏晓非的心口,痛得他几乎要当场瘫倒在地。
不行!绝对不行!这事儿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苏有粮是自己的继父!若是让村里人知晓自己和继父有那等见不得人的勾当,唐永填定会一纸休书,将自己扫地出门。唐永填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最是好面子、重名声,一旦得知自己的妻子与继父有染,绝对不会轻饶自己。
村里的人也绝不会放过他们,伤风败俗之事,重则被绑石沉塘。苏晓非想到这惨烈下场,只觉得后脖颈阵阵发凉。就算侥幸活下来,他在这十里八乡也再无立足之地,注定千夫所指、万人唾骂,走到哪里都有人戳脊梁骨,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苏晓非越想越怕,吓得连连后退数步,脚跟踩到一块凸起的石子,身形一晃险些摔倒。他双手死死攥紧衣襟,再不敢多说半个字,连抬头看苏木一眼的勇气都没有,目光慌乱躲闪,只死死盯着脚前的青石地面,惶惶不可终日。
苏有粮也吓得魂不附体。他本就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一辈子只懂侍弄薄田,从未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的阵仗。此刻只觉双腿发软,脚下如同踩着棉花,喉头发紧,一个字也挤不出来,只能紧闭嘴巴缩在一旁,形同鹌鹑,恨不得当场挖地洞藏身。
唐永填见苏晓非突然脸色煞白、浑身发抖,心中满是疑惑,本想开口询问一句“你这是怎么了”。可话音未落,苏木的目光已然沉沉转向了他,凌厉的攻势骤然袭来。
苏木的双眼沉静而锐利,似两柄出鞘的薄刃,直直逼视而来。唐永填被这目光刺得心头发慌,瞬间将苏晓非的异常抛之脑后。他强挺胸膛,再度端起秀才的高傲架子,下颌微扬,静待苏木发难。
苏木神色肃穆地看向唐永填,双目如炬,嗓音清亮沉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势,一字一句沉声说道:“唐秀才,你这倒数第一的秀才功名,得来才两个月吧?你说,若是我状告到县衙,告你新晋秀才,便仗着末等功名目无王法、肆意妄为、欺压族亲,该当何罪!”
苏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如铁锤砸落铁砧,咚咚作响,震得满院人耳膜发麻:“其一,你无视青山村村长职权,私自越权处置村务。今日在苏家院内,肆意辱骂、纵容旁人殴打苏家族人,形同动用私刑!其二,你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推翻村长已定的苏家大房与三房纠纷判罚,刻意欺辱当初受害的苏家三房,罔顾村规民法!其三,你毫无孝悌之心、护幼之德,纵容大房众人欺辱年迈的苏奶奶,辱骂失怙的幼童雨哥儿,更纵容苏耀祖等人,围殴重伤初愈的秦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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