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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譬如,基罗亚娜的大主教会书写,拥有全知之眼的圣明大天使,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在骑士团即将全军覆没的绝望的怒号声中从天而降,八翼迎风张展,高举纯白的权杖,带领疲劳的战神再度发起冲锋。



    目击全程的幸存农户会作证,哪怕不识一字,他的口中也能自动吐出韵律规整的十四行长诗,言说圣战持续了九个白天与九个夜晚,在第十轮日头升起的同时,侍奉者的光明赞颂压下黑巫师的低语诅咒,骑士的长剑抵挡住死灵战士的利爪獠牙,在他们的帮助下,圣明天使终于迸发出最后一丝神力,将恶魔再次打回无尽的地窟,并施加百年封印。



    然而在绘声绘色的叙事诗被吟唱出来之前,整个头部被金蕾丝白绸布缠绕的亚勒·克洛伊,坐在窗框上抬起手来,估量着嘴巴的位置,懒洋洋地吹出一个呵欠。



    他的窗下经过几个脏兮兮的孩子,手里拿着木头刻出来的歪歪斜斜的剑,肩上披着烂出窟窿来的枕套或是被单,他们打打闹闹,间或高声唱着:



    “英勇的骑士!尽管发起冲锋!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英勇的骑士!尽管像疯子那样拼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英勇的骑士!尽管让你黄金铸造的长剑沾满鲜血!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召唤,自会亲身前来!



    “全知之眼在天际睁开!四对羽翼在山峦展开!尽管冲杀吧!英勇的骑士!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听到你的召唤,他会亲身前来——”



    亚勒·克洛伊悠闲地晃了晃脚,他低着头轻轻笑了几声,正寻思着要不要从指甲缝里漏泄些金屑下去,作为哄诱孩子们的恩赏时,躺在床上的人却又一次发出似睡似醒的呢喃——



    “阿拉诺……”



    亚勒·克洛伊略显滑稽与诡异地转过头去。



    兰德迦纳躺在床上,躺在裘皮与绒布之间,他的金色的眉紧紧蹙压,连鼻梁都跟着皱起一块。



    “不要……不要!阿拉诺……”



    那颗金色的脑袋晃动着,才几下,就把原本便凌乱狼狈的发丝蹭得更加杂弄了。



    “我不投降……我不屈服,下地狱吧、下地狱吧!维尔吉洛斯……我绝不向你屈服!”



    那两片金色的睫毛颤抖着,像是在与自己眼皮上的肌肉抗争着——兰德迦纳终于取得胜利,他的双眼蓦地掀开!



    大开的窗景落入流淌着黄金的眼瞳里,亚勒·克洛伊暂时只是一个洁白无瑕的虚影,兰德迦纳的眼睛直直望见天空,聚焦之时,他看到雾一样的云聚集成展开的巨大的羽翼的形状,像是足矣覆盖蔚蓝天空的一只鸟儿,披被着金灿灿的阳光,滑翔,经过连绵起伏的山峦。



    “醒来还要继续呼唤其他男性的名字吗?”



    窗台边的白影开了口,兰德迦纳的瞳孔晃了晃,听见亚勒·克洛伊说:“还是两个不同的男性的名字呢。”



    纯白大天使通身裹着细绸,宛若雕琢装饰在窗棂上的一袭白瓷花边,兰德迦纳望着他,有一时片刻,忘记了说话,也忘记起身。



    而等到恍惚感退却之后,兰德迦纳瞳孔一张,猛地坐起,当真下意识地脱口道:“阿拉诺……!!”



    “嗯,还昏迷着呢~”



    包裹着头颅的圣明天使温柔地回复了他的疑问,兰德迦纳瞪大眼,他看过去,迫不及待地问:“那、洛瓦奇——”



    “这个死了。”



    兰德迦纳顿了顿,只一瞬,又问:“那么斯宾塞……”



    “这个也死了。”



    “伊诺……”



    “死了。”



    “莱拉斯特……”



    “死了。”



    “索托萨尔——”



    “死掉了。”亚勒·克洛伊从窗边站起身,半片阳光被他的身体挡住,他抬了抬手指,告诉兰德迦纳:“所有没能抵挡住恶魔的邀约的人,已然坠入地狱。他们都死掉了。我挽救得了身受重伤以至于奄奄一息的躯壳,但无法赎回耽溺享乐而自甘堕落的灵魂。”



    兰德迦纳仰着头,望着,他听见圣明天使告知他:



    “霍堪的战场上,没剩下几个人。”



    伟大的亚勒·克洛伊对他说:“你的属下们,扈从与侍奉者,他们的马匹坐骑,都还陈横在白垩岩的断崖下等着你。农户们说,每具要出一个钱币,他们才肯帮忙收尸。”



    兰德迦纳看着天使向他垂下头来——垂下那被严实包裹,满是褶皱的椭圆形的头颅来,亚勒·克洛伊似乎想对他说什么,但又什么都没有说。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轻轻地说:“感谢……感恩您的到来,感恩您的拯救,阁下。”



    亚勒克洛伊又抬起了手,手掌压平在兰德迦纳的胸前。



    兰德迦纳只穿着单衣——崭新的单衣——他的心脏在胸腔内蹦跳着,一下比一下更为沉坠,亚勒克洛伊的手掌也稍稍滑下去。圣明天使说:“好悲伤的味道啊,可怜的兰德迦纳,可怜的孩子。”



    兰德迦纳颔首垂眸,他想要道歉,但在开口之前,大天使的手先碰到他的下颌,又挑过兰德迦纳鬓边散乱的金发,问他:“不是给了你羽毛吗?是你忘记方法,才没有呼唤我的名字?”



    兰德迦纳动了动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唇太过干涩了,上下两片肉黏在了一起,他发不出声音,只能摇了摇头。



    亚勒也并没有逼迫,非得要一个答案。



    大天使重新站直身体,被遮挡的阳光向着兰德迦纳·温菲尔德照耀过来,风将一些污浊的气体吹进室内,墙根下,仍旧有孩子的笑声和歌唱的声音,断续着飘传进来——



    “可是天使迟迟没有赶来……亚勒·克洛伊没有回应信徒的呼唤!长剑折断,旗帜撕烂……亚勒·克洛伊,没有回应信徒的呼唤!



    “英勇的骑士啊!不要再向前!你会失去你的青春与荣耀……你会再也看不见妻儿与母亲!



    “英勇的骑士啊!为何伟大的天使,迟迟不肯回应血与火的呼唤——!”



    孩子们挥舞着木制的刀盾,披着破烂的被单与枕套,孩子们光着脚,在弥漫山雾的林间穿梭、打闹、唱歌。



    地上的尸体新死不久,但几场时间不长的雨下过去,他们被泥浆包裹,已经泡得变形、腐烂了。



    戒指,手环,配饰,镶嵌过的牙齿,种种还算贵重的东西,早就被周围的农户洗劫过数次。大人小孩儿却都不敢动铠甲与弓箭,更不敢触碰侍奉者们的圣袍,因此,绝大多数的尸首都还维持着体面。



    兰德迦纳带着一队农户,从霍堪边的村镇走来了。



    玩耍的孩子们看到大人来,一溜烟跑散,躲去附近的灌木或是高树后方,睁着一双双因为好奇而咕噜噜乱转的眼睛。兰德迦纳带来的人各自还肩扛骑士团的半人多高的荣誉徽章,这些标志将代替墓碑,雕刻上牺牲者的名字。



    阿拉诺受伤未愈,却也神情严肃地跟在兰德迦纳身后。一些“死而复生”的侍奉者跟随前来,手中攥着小型的徽章,喃喃念着为亡灵祷告的词汇。



    那些吟诵沾染死地的霜露,显得更加低沉,更加悲切了。



    兰德迦纳在彻底寂灭的战场间慢慢行走,一一指认亡者的名姓,阿拉诺偶尔补充一二。阳光又一次推开浓郁弥散的雾,藏在深林中的鸟儿似乎被不安分的孩子们惊扰到了,却也不叫,只是啪啦啦飞向天空。



    阿拉诺仰了下头,他的一只手臂挂在胸前,一只腿趔趄,要靠削成支撑形状的棍子扶持才能行走。他的一步贴着兰德迦纳的一步,轻声道:“所以我没看错,不是临死的幻觉——我到现在也还活着,是圣明天使突然显灵,救了我们,对吧?”



    不等兰德迦纳回答,阿拉诺挠了挠头,又道:“我还以为必死无疑了,兰德,我还以为踏入霍堪的那一刻,自己就踏入了地狱呢。这是我第一次直面魔鬼与黑巫师……他们居然如此可怕,连亡灵与树木都能听从使唤,嘿……我亲眼看着三个人在我面前被树枝穿成一串,亲眼看着大马被骷髅一口咬没了半边脖子。别说几百个人,几千个人,就算来五万人,十万人,面对这样恐怖又邪恶的力量,也根本没有抗争的余地啊……”



    兰德迦纳侧低了一下头,只低声回答:“是的,是伟大的亚勒·克洛伊阁下救了我们。”



    跟在兰德迦纳另外一侧,落在半步之后负责清点的农户,是少有的识字识数的人,更是在被魔鬼肆虐而过的霍堪边镇中,侥幸生存下来的人——他的家族只剩下他自己了。



    这人一直着意听着兰德迦纳与阿拉诺的对话,本是为了随时恭候大人们的吩咐,可在这时,也忍不住,开了口:“我躲在倒塌的树洞里,看到了全程,两位阁下。”



    作者有话说:



    诗歌部分内容有借鉴《罗兰之歌》



    额外的垂怜



    兰德迦纳只是点了下头,没有过多理会。阿拉诺回过身去,问那人:“什么全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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