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页(1/1)
天已经彻底黑沉,守耕和程川远各打着一个火把照路,程川远怕夫郎瞧不清路,紧紧的攥着他的手。
三个人匆匆往村东去了。
穿过村巷时许多人家户已经熄灯睡下了,往村东走了一会儿,这边倒还有七八户人家的油灯亮着,离罗家近了,远远就能听见啜泣声,妇人夫郎说话儿的声音,乱糟糟的。
罗家出了这种事情,村邻自然都要上门来看望的,罗禾丰是罗家老三但并不是云雾村人,而是石河村的罗家人。
罗家不富裕,上面两个儿子成了亲后,家里已经穷的叮当响,实在没法子了,托媒人打听到云雾村有户人家也姓罗,家里只有一个独女唤罗巧玲,想要找个上门儿的,不叫断了香火。
于是掏不出彩礼钱的罗家人便做主想将罗禾丰送到云雾村的罗家来做上门女婿,好歹同姓呢,日后孩子跟谁姓,也都是姓罗,不叫旁人笑话。
罗禾丰自然是不肯的,给人做赘婿这事儿,十里八乡都嫌丢人,若不是实在没了活路谁会愿意给人做赘婿,乡野人家都讲个面子,尤其是汉子,觉得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他同家里也闹了一场,只觉得阿爹阿娘能给大哥二哥娶亲,为何就要把他送出来做赘婿,就因为他小就要这般偏心么。
这亲事儿一时间也没成,后来还是因着家里的大哥二哥闹起了分家,仗着成了亲又有了娃崽把家里仅有的田地都占了,而罗禾丰年纪已然不小了还一个人,占不到什么便宜,分到的一块儿下等田还不够他一个人的口粮,养活儿自己都难,大哥二哥这般狠辣,爹娘也偏心,他实在是在家里待不下去了,媒人告他云雾村的罗家姑娘也没寻到合适的赘婿,你不如就上门去。
罗禾丰这才答应了,一个人什么都没带,只装了两身自个儿的破衣裳就入赘到了云雾村罗家。
云雾村罗家也不是刻薄的人,罗家二老通情达理,罗家姑娘罗巧玲说话温婉做人也随和,跟罗禾丰也是看对了眼。
两人成亲后便好好的过起日子来,后来罗禾丰跟着老猎户候阿爷学了打猎的本事,便干起了猎户营生,加上罗家本就家底不差,日子是越过越好,前几年罗家二老去了,留下罗禾丰一家子,人也给修起了黑瓦砖墙的院子来。
这么想着罗家的来龙去脉,程川远三人便走到了罗家院子。
只见院儿里扎了好些汉子,坐在中间椅凳上的就是罗禾丰的师傅候阿爷,他拿着长杆烟袋,愁容满面的吧唧了两口,青烟笼罩中一副愁云惨淡。
旁边的那些汉子是请来抬罗禾丰下山的猎户们,程川远上前便先同候阿爷打了照面,又与这群猎户一一道谢,罗家没个主事的汉子,自是他这个做村长的来料理这些事了。
白屿不好待在院儿里, 转头就进了屋子。
只见妇人夫郎攒了一屋,炕头上罗老三的两个儿子正在哇哇大哭,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只知道阿爹躺在院儿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罗巧玲抱着怀里最小的女娃喜妹, 哭的双眼红肿, 整个人瞬间苍老了许多。
“罗嫂嫂。”白屿走上前, 细声道:“我来看看你。”
罗巧玲抬起高肿的眼皮,微声感谢道:“屿哥儿你还怀着孩子呢,怎还特意来我这白事院子。”
白屿现下既怀着孩子, 又是村长夫郎,这个时候来瞧她,她心里不胜感激,锦上添花永远比不过雪中送炭。
“知道嫂嫂家里出了大事, 我怎么都要来瞧瞧, 嫂嫂忙着伤心,又有三个孩子要照顾,怕是许多事儿没法子料理, 我相公正在外面替嫂嫂打理呢, 嫂嫂不必忧着,能暂时缓缓。”
罗巧玲紧紧握住白屿的手,哭道:“嫂嫂的命好苦!家里双亲前些年没了, 好不容易跟自家汉子养了三个娃崽, 眼瞧着娃崽大起来了, 院儿如今也修的宽阔, 日子怎么都有了了想头,如今他罗老三却撒手去了, 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日后可怎过!”
旁边的妇人夫郎听了这些话有的也跟着抹起了眼泪,云夫郎在旁边劝道:“罗嫂嫂莫要太伤心,汉子虽说是去了,现下家里已然没了顶梁柱,你可不能再垮了,还有孩子要照应呢。”
其他婶婶也出言劝道:“是了,你好歹还有儿子姑娘,如今大娃福仔已有九岁,过几年也是个顶门立户的了,况且还有二娃冬弟呢,日后娶了亲有了孙辈,唤你一声阿奶,总归又是一大家子人。”
“日后我们都多加照拂些嫂嫂,这日子能过下去的,邻里都互相多帮衬着些,大家说是不是啊”
“对啊,我们还能看你日子艰难不成。”
白屿拉着罗巧玲的手,坐到了她旁边的炕上,又伸手摸了摸喜妹的小脸儿,才缓声道:“大家说的是,现下人已经出了事,嫂嫂就算又怕又慌,也得多想着孩子,你这修起来的好院儿仅够你和孩子住的,家里又有好田好地,自是不愁日后的吃喝生计,就只管好好拉扯孩子就是,两个儿子没几年就长成了,到时候娶妻生子,你也能做个长辈,再给喜妹寻个好婆家,她看着她和和顺顺成亲过日子,这些事你都是有盼头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叫罗巧玲渐渐稳住了情绪,她抹了一把鼻涕眼泪,瓮声道:“我家相公是个能干又勤快的,想着我们没有老人兄弟帮衬,又有儿子姑娘要养,这才是整日不停的干,家里今年新租了几块儿田拿来种些其他营生,那儿等着交田租子不说,他做猎户自是少不了包山头打猎,也得给衙门交税,今年山税又重了,他这才想趁着入冬前多进山里打些猎物回来,不曾想就出了这般事儿,叫命都没了!”
众人听的唏嘘,都是命啊。
院外程川远已经答谢过来帮忙的猎户汉子们,屋里全是妇人夫郎,他一个汉子不好进屋来,便唤了白屿出去,同他说话。
白屿扫了一眼院儿里盖着草席的担架,隐隐能瞧见上面沾的一些血迹。
程川远道:“院儿里那群猎户汉子们今日是出了大力,夫郎待会儿得去屋里知会罗嫂嫂一声,叫她还是办桌席面儿酬谢一番才是。”
白屿点了点头:“自是该的。”
“罗老三的死还得通报过衙门,叫仵作来验了尸才成,据候阿爷他们说,罗老三就是在山上被草丛里的蛇咬了一口,俯身去捉蛇的时候,一头黑熊在背后将人一巴掌拍死,死后拖到沟里去啃了胳膊和腿。”
白屿听的毛骨悚然,又忍不住问:“现下是秋季,还没到冬天没吃食的时候,这熊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来吃人”
程川远道:“这熊应当是之前被猎人围过,记了仇,见了人后主动攻击。”
另一边儿的一群猎户已经在收拾猎具了,白屿忙道:“那我这就进屋里去同罗嫂嫂商量。”
程川远点了点头,大掌撸了下脑袋,今晚实在是太乱了,有好些事等着去打理。
白屿重新回到屋,罗巧玲已经止住了哭,双眼空洞的盯着屋里的墙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只能哭的时候。
“罗嫂嫂,有件事怕是要张罗起来了。”白屿上前轻声道。
罗巧玲这才缓缓的抬起眼皮,恢复了些清明,白屿凑上前说道:“你家相公死在山上,是被候阿爷和这群打猎的汉子抬下山的,这人情得还。”
罗巧玲点了点头,她也不是那种没主见拿不了主意的人,哑声道:“还是屿哥儿你提醒了我,是得还,我这就请邻里的嫂子帮忙杀几只鸡,再张罗些其他好菜,好好谢过候师傅和其他汉子兄弟。”
白屿拍了拍罗巧玲的胳膊:“嫂嫂明事,且得打起精神来,后面还要办丧事筹备埋人的事儿,早日让罗三哥入土为安,将事情都了结了才是,其他事情你且不用担心了,我家相公都在外面替你张罗,衙门那边也会来查看后销了他的户籍文书。”
罗巧玲起身行礼答谢白屿:“劳烦程村长了,当初选他做村长真是没错儿,现下嫂嫂家实在乱,日后空了定去屿哥儿你家谢过。”
“嫂嫂言重了。”
不多时,屋里的几位婶婶夫郎赶紧出去帮忙了,听说了罗老三家的死讯,村里其他家的汉子们也从炕上起了身来罗家帮忙了。
一时间,杀鸡的杀鸡,搭棚子的搭棚子,这几日会不断有人上门来,茶水桌椅都要备上,便要去村里各户人家借桌椅板凳,茶碗也要借上几摞,少不得奔走。
一时间罗家院儿里全扎着人,火把插满了院墙。
等快天明时,灵棚已经搭好,桌椅板凳在院儿里摆了十来桌,院墙处垒起了两个大土灶,专用来烧茶水的。
衙门的人是天刚大亮时来的,两个捕快和一个仵作,程川远去迎了人,又讲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其中一个叫严捕快的如今和程川远已然有几分熟识,听了后叹息道:“上个月瓦子山也死了个猎户,大渔的也淹死了个,昨儿个才浮起来,如今真是什么营生都艰难。”
“今年虽说粮税免了,可猎户税,铺子税,山林税,这些没少反增,日子难免过的也还是有些紧巴。”程川远搭话道。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