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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的日子里,我对可怜的普罗特深深地感到抱歉,某一次纵情饮酒时,我在酒馆里见到了一只和它极为相像的黑猫。唯一不同的是,它的背上有一块白斑,为了填补对普罗特的愧疚,我把它带回了家。”杜识迎低喃着说,“它也很喜欢我,我一摸它呢,就呜呜咽咽地撒娇。‘太好了,它一定是上帝宽恕我而赐来的礼物’,我这么想着,把它当作了第二个普罗特。”



    “可是我又开始厌恶这只猫,它太烦人了,不是抓破我的衣袖裤脚,就是在我工作的时候来捣乱。我几次三番地想拿刀杀了它,但妻子及时阻止了我。一个酗酒的夜里,我酩酊大醉地回家,进门时却差点被黑猫绊倒,这次还忍什么呢?我气得发疯,抡起斧头,想一刀劈了这畜生,谁知道我妻子抢上前来,我的斧头错劈在她头上,脑浆和血液顿时溅了一脸一手。”



    “怎么办呢?”杜识迎咽下一缕花香气,冷冷地说,“我得把她藏起来啊,万一被发现就大事不妙了。我想到一个绝佳的办法,我把失去呼吸的尸体糊上水泥,砌进地窖的墙里――那些中世纪的殉道者就是这样在墙里无尽地长眠。”



    “‘没有人会发现的。’我笃定,并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那个指手画脚的女人终于闭嘴了。没几天,警察来调查了,他们问我一些问题,我三言两语地打发了他们,他们居然深信不疑。”



    “他们去了地窖,我一开始有些慌乱,可警察照样什么都没有发现,我相信他们走后,我会过上自由的新生活,在他们走之前,我假意慰问他们几句,然后拍着墙壁说,‘先生们,这地窖很坚固,不是吗?’”



    “但是就在此时,异常的事发生了,墙壁里传出了凄厉而可怖的猫叫,连绵不绝,我惊慌失措地看着警察们上前掘击墙壁,整堵墙都倒了,尸首裹着水泥和血块硬邦邦地摔在我面前,惊天动地。”



    “――那只被我遗忘的、和尸体一并砌进墙里的黑猫趴在她的头上,直直地盯着我。”



    “the bck cat”杜识迎说,“annabel lee的恐怖小说。”



    李重遇马上回想起白桦林俱乐部卡片上的这串英文,他问道:“那张会员卡上的英文在隐喻这个故事?”



    “我只是恰巧想起这个故事,觉得这种同名的巧合很有趣,与你分享而已。”杜识迎没有直接回答,停了一会,喝酒润喉,他听到电话另一段传来李重遇的呼吸声,蔓延的樱花香气溢到鼻间。



    他觉得自己骨子里里很坏,不安分,譬如今夜,难得没有出去寻欢作乐,打一个电话,也要忍不住联想千奇百怪的消遣方法。



    蠢蠢欲动,又缄默不语。



    杜识迎微微垂下眼睫,张嘴无声地说了一些话,过了一会儿,听到李重遇问他:“这种睡前故事讲给我,八成是想引导我做噩梦?”



    “那也不是。”杜识迎说,留声机的音乐突然停了,他起身去查看,唱片没坏,是留声机坏了。



    高楼的夜风送上一丝朦胧的警笛声,杜识迎偏头看去,繁华的长街上,一辆巡逻的摩托警车响着笛开过去,安心而自然。



    杜识迎看着红灯闪烁着慢慢走远,张口说道:“安魏华的太太昨天向我发来第二张请柬。”那边李重遇立马“嗯??”了一声,他同时感到一点悲哀与庆幸,嘴上依旧流畅地说道:“他们要召集白桦林俱乐部的成员,举行秘密宴会。”



    上回李重遇怀疑杜识迎去的那场晚会的性质,甚至失态抓了他的手质问,这回安魏华再次举办活动,将是一个重要的机会。



    需要弄清楚以安魏华为首的这群人在做什么――也许章雨含那个u盘上的内容即是其中猫腻。安魏华拥有时滕案的不在场证明与章雨含出事时的完美辩词,但若是可以揪出他绅士外表下的真面目,一切罪名都可以有定论。



    只不过李重遇有疑惑,他向来不知道弯弯绕绕,直接了当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杜识迎回答说:“行为对象就是行为目的。”流畅地好像私底下排演过一千遍似的。



    他说完,知道李重遇也许反应要很久,却低估了此人的厚脸皮程度。他正在检查千疮百孔、日常罢工的留声机,试图自己修好它,那边,李重遇冷不丁地提议说:“那杜识迎,你既然已经透露消息给我了,不如就再舍身成仁,牺牲一下,帮我做个卧底?”



    



    茂安大楼在初春的薄雨里,犹如雨幕中一幅被润湿的石灰岩雕刻画,楼房又沉又冷,砖瓦里仿佛还带着上个世纪尚未开化的落后贫穷。居民楼里的人恢复了日常生活,来来往往,安适如常。中年男人叼着旱烟为没营养的综艺节目捧腹大笑时,其实并不在意楼上的地板上是否躺过尸体。



    章雨含因车祸而丧生后,她和时滕在酒店的交易也就暂时性地成为了谜团,而李重遇再次来到这里,是为了通过走访曾经和时滕有过纠纷的家庭,希望借此重新拾起一条线索。



    时滕出狱后,用领取的微薄补贴在茂安大楼里租了一间房子,之后的生活靠电商平台的接单赚取收入。他在居民区的存在感很低,如果不是他因受火烧伤的可怖外貌,可能没有人会记得他。



    但警方收集到的情况中,周边的居民对这号怪人的评价不一,有人说他恶毒,也有人说他善良,但相同的是,大家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在死亡的前一个月,时滕和隔壁大楼的一户人家起过冲突。调查这件事的阙兴说,时滕是喝醉了之后寻衅滋事,偏偏无辜被揍的人是个流氓痞子,性格也不温和,当即和他在暗巷里打了个天翻地覆,两人都头破血流,差点就两命呜呼。



    很巧合的是,被打的那个人也姓时,全名叫做时肖玮。



    李重遇敲门的时候,来应门的是正是他。他亮出警官证,原本一脸不耐烦的时肖玮立即畏缩起来,他请李重遇进门,然后去拿杯子倒了一杯水,原本他好像还想泡茶叶,李重遇及时出声说:“不用那玩意。”



    塑料一次性杯子在茶几上冒着热气,时肖玮坐在李重遇对面――这个青年看起来只有二十一二,过长的头发泛着油光,形象略有邋遢,耳朵上却打了叛逆的耳钉,一边一个,挂着一对个性十足的黑色十字架。



    李重遇打量着他,说:“时肖玮是吗?差不多一个月前,你在暗巷和一个人打了一架?我只是了解一下有关情况,你不用这么紧张,不然我很容易怀疑你。”



    “我知道……”时肖玮皱了皱眉,攥起拳头,说,“那个人死了之后,已经有警察来调查过我了,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查我这种守法公民?我那天就呆在家里打游戏!他死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像是控制不住地拔高声音,然后马上反应过来,看了李重遇一眼,眼里满是逃避。



    “你既然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就老老实实地配合工作,”李重遇说,“不要激动,也不要情绪化,这都是正常走访,再大声讲话的话,我会觉得你对我有一点不礼貌,然后采取适当的措施。”



    “…………”时肖玮心不甘情不愿地坐直了身体,看着这个言行表情都颇为不和蔼的警察。



    “据我所知,时滕是喝醉了靠在暗巷休息,你恰好经过,所以被他逮住。”李重遇确认着他所知的情况。



    时肖玮点了点头,嫌恶道:“他以为我是好惹的吗?老……我全部打回去了!这个神经病跟个鬼似的藏在那里,突然窜出来,差点没把我吓死!”



    李重遇道:“但事后他向你们赔偿了损失。”



    “赔偿?他又不拿钱赔,送的那些营养品谁敢动啊?万一下毒怎么办?还有那些奇形怪状的难看裙子,我妹妹可不敢穿,谁知道穿上去会不会是他的下一个袭击目标?我们全部扔掉了。”想起来就浑身恶寒,时肖玮扯着嘴巴,满脸嫌弃。



    “……好吧,”李重遇说,“我比较想了解的是,他打你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话?”



    时肖玮迷惑道:“什么话?”



    李重遇引导道:“比如‘我真他妈恨你、你为什么不去死’这样的,难道他什么都没说?打人的时候一般会伴随一点愤怒的警告什么的,骂娘也算,是不是。”



    他拧起眉头,回想道:“我想想啊……”



    片刻后,时肖玮一拍大腿,说:“说是说了,不过应该是酒后胡言乱语吧,他说叫我不要打游戏、找个工作、对我妹妹好一点什么的……这不有病吗?他以为他是谁?我自己的事关他屁事啊!鬼要他来指手画脚。”



    “你那天是从网吧回来?”李重遇忽然抬起头,截断他发牢骚的话音问道。



    时肖玮停止了抱怨,疑惑道:“是啊,你怎么知道?”



    但李重遇没有回答他,他看着小茶几上摆着的一家四口的合影,年轻的父母咧着嘴巴笑,两个孩子在父母身前拉着手,似乎幸福美满。李重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阳台的窗帘没有拉,餐桌和栏杆的高度平齐。他从客厅看去,透过天光眷顾的间隔虚空,于一整栋黑楼的肮脏窟窿里找到了曾经属于时滕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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