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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的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小了,雨点从密集的鞭子变成了细碎的绵针,风也不再狂躁,只余一阵阵低低的呜咽。
厚重的云层开始松动,一抹极淡的月光自云缝间漫开,晕染出一层朦胧的暗红,落在广场中央那片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地砖上,似血,又似那快要熄灭的炭。
常远望见那抹暗红,缓缓睁大了眼。
“血月……”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扯,“太阴赤煞……来了——要来了!!”
他忽然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一声剧烈的呛咳,黑血登时喷溅了一地。
他佝着身子,一手撑地,一手捂着胸口,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嘴角却始终扬着,眼底映着那抹妖异的暗红,癫狂得像个疯子。
“只要血月出来,阴气更盛……我——我就还有机会——!!”
“你已经没有机会了。”
梁逸飞不知何时踏上了石台,警棍在手中一振,焰光亮起,如一柄烧红的短矛,灼散雨雾。
石台正中,那里只剩一只漆黑的茧悬立在半空,约莫半人高,通体泛着油腻的光泽,像凝固的沥青裹了一层石蜡。
吐息间还有源源不断的黑气自它底下的阵纹中溢出,被茧身吸食,一层一层地裹上去,再不见福婶原本的模样。
梁逸飞停在它面前,警棍高举。
“不……”常远浑身一震,挣扎着三步并两步地朝石台爬,“不……不要——!!”
一棍劈下。
“轰——!”
焰浪掀开雨幕,炸出一圈赤金色的光环。常远被气浪整个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数圈,血水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黑茧在焰光中应声崩裂,焦黑的碎片四散飞溅,粘稠的黑气喷涌而出,在赤焰中滋滋蒸腾,化作缕缕白烟。
梁逸飞立在原地,焰光映着他的脸,瞳孔里倒影着黑茧下那具早已不成人形的尸体,被火舌蚕食、消融,最后化作飞灰,随风散去。
安息。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常远瘫在积水里,眼睁睁望着那片灼目赤光,嘴张了又张,什么都吐不出来,只剩嘶哑的气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不……”
阵纹流转的冥光一道道暗下去,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整片广场的地砖都跟着颤了一颤,随即归于沉寂。
周围漫溢的黑气如退潮般消散,积水里的墨色被雨水冲淡,露出底下原本的青灰石面。
风雨渐歇,云层的缝隙越裂越开,那抹暗红的月轮彻底露了出来,似一只充血的眼,沉默注视着满目狼藉的广场。
四象阵脚上的金光渐次熄灭。
黎芝双腿一软,整个人往前一栽,被边上的特警扶住才没彻底跪下去。詹思佑干脆一屁股坐进积水里,仰面朝天地大口喘着,眼睛都累得睁不开。冼明一口气反上来,猛地往后踉跄半步,扶着廊柱才勉强稳住。
赵航从阵位上跌坐下来,被周铭锋一把捞住胳膊,半拖半拽地靠到廊柱边上。周铭锋扫了眼自己血迹斑斑的白衬衫,嘴角动了一下,到底没力气再说话,只抬手把歪在鼻梁上的眼镜正了正,手指还在抖。
“结束了……”不知是谁,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周围响起稀稀落落的应答声,有警员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有人弯腰去捡散落的装备,有人开始清点人数,对讲机的电流声滋滋响起,断断续续。
“大叔——”
李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
梁逸飞闻声回头,就见少年站在石台下,手里的剑光已经熄了,桃木剑恢复成原来巴掌大的模样,垂在身侧。
李羽往前迈了一步,想踏上石台,结果下一秒膝盖一软,差点栽了跟头。
“小心!”梁逸飞两步跨过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伤哪了?”
“没事……”李羽靠在他胸口,喘了两口气,仰起脸朝他笑了笑,“就是灵气用太多了有些累,歇一下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可少年的脸色白得吓人,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连笑都透着股强撑的虚软。
梁逸飞掌心贴着他后背,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片皮肤的冰凉。他皱了皱眉,弯腰就要把人抱起来,却被少年抬手按住了胸口。
“大叔,你的经脉会疼吗?”李羽指尖探上他的脉门,眉头立刻拧起来,“不行……聚灵阵散了,阳火压不住,经脉都发烫了。”
说着,仰头就捧住他的脸,踮着脚就往前凑,“得赶紧渡气,不然一会儿就反噬了。”
梁逸飞一愣,下意识往旁瞥了一眼。
广场上到处都是人,詹思佑正一边对着对讲机扯嗓子,一边指挥几名特警把地上的常远架起来,铐上手铐。
赵航靠在廊柱下灌电解质水,周铭锋正弯腰查看一名警员手臂上的伤口。黎芝在招呼担架、清点伤员,冼明在一旁帮忙,无意间和他对上视线,朝他点了下头。
梁逸飞也回了个点头,面不改色地偏开脸,压低声音:“我不用,你自己都快站不稳了,还管我?”
“所以大叔别让我着急嘛。”李羽不依,有些不满地撅了噘嘴,干脆整个人往他怀里贴上来,“大叔要是晕倒了,詹叔叔他们得多慌啊。就一下下,很快的。”
梁逸飞盯着他看了两秒,到底认命地叹了口气,低下头。
微凉的鼻尖蹭过他脸颊,唇瓣被浅浅含住,一截舌尖试探性地舔了舔,很快便熟稔地顺着唇缝探进来。
清冽的气息随之漫开,顺着交缠的呼吸缓缓渗入经脉,所过之处,阳火翻涌的燥热被一寸寸抚平,经脉里滞涩的胀痛也渐渐消退。
少年渡得很慢,轻轻的,许是把仅剩的那点灵气都匀给了他,身体在微微发抖。
梁逸飞滚了滚喉结,抬手稳稳扣住他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压得更深了些,也把怀里人按得更紧了些。
李羽“唔”了一声,膝盖不自觉软了软,手指攥紧了他胸口的衣襟,整个人像是要被揉化了似的往他怀里坠。
“那个……梁顾问?”
两人同时一怔,梁逸飞迅速松开手,不动声色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侧过脸,用后背挡住了身后大半的视线。
“什么事?”
来人是个年轻警员,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站在石台下面,不明所以地挠了挠脑袋:“嫌疑人已经控制住了,正在联系外围指挥车汇报情况,就是台风天信号不太好,联络断断续续的。詹队说先把人押回去,问您这边有没有什么要交代的。”
他顿了顿,目光忍不住越过梁逸飞的肩膀往里探了探,“你们没事吧?要不要先去包扎一下?我看您身上也受了伤……”
梁逸飞一步侧身,把怀里人挡得更严实了:“我们没事,你们呢?四象的那几个怎么样?”
“有小师傅的护身符,大伙就受了些轻伤,没多大碍。”警员说,“四象的几位有些虚脱,喝了几口电解质水后也都缓过来了。”
“好。”梁逸飞点下头,“都辛苦了,你们先跟杨队汇报,我们随后过来。”
小警员忙诶了一声,转身跑远了。
李羽这才从他怀里探出半个脑袋,望了眼那人的背影,又仰头看梁逸飞,耳尖红红的,小声问:“他看到了吗?”
“没有吧。”梁逸飞低下头,捏捏少年的脸颊,“下次不准了,现在在出任务,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
李羽吐了吐舌,偷笑着又往他怀里赖了赖。
不远处传来手铐金属链碰撞的轻响,常远被两名特警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经过石台时,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越过特警的肩头,死死盯在少年身上。
“小师弟……”
特警以为他又要挣扎,按住他肩膀往前推:“干什么!老实点!”
常远钉在原地不肯挪动,见少年从梁逸飞怀里抬起头,他扯了扯唇角,嘶哑地朝他笑了一声:“你就应该杀了我,留我一条命,你也不会好过。”
梁逸飞眉头立刻皱起来,抬手将李羽往身后拢,朝押送的警员抬了抬下巴:“带走。”
“等等。”
李羽踏出半步。梁逸飞下意识拉住他手腕,少年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几步走下石台,站在常远面前。
“你既说自己拜于我玄清门门下,又为何要叛逃师门,改修邪法,干尽这丧尽天良的事。”
“叛逃?”常远笑得荒唐,“我若不逃,留在那里只会是案板上的鱼肉!你又怎知禁制发作时的蚀骨之痛——经脉寸断,血肉如被虫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的那位好师傅,当初对我下手的时候,可从未念过半分师徒情分!”
他猛地往前一挣,手铐哗啦作响,被特警死死按住才没扑出去。
李羽拧起眉。
“太阴神丹,以阴为基,阴极化阳。若非我是少阴之体,入了他的眼,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常远喘着粗气,一字一句继续道,“他教我养我,让我为他寻找丹材,到头来我就是他丹方上的一味药!小师弟,你能懂吗?并非是我不仁,而是他先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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