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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飞,”梁国伟良久才开口,声音明显沉下去,“他和你母亲一样,是个阴人。”



    梁逸飞怔了一下,眉头拧紧:“我知道他是阴人。”



    梁国伟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回碑上:“我后来查过古籍,至阴之人,先天亏损,气血两虚,大多都活不过二十岁。阿嫲以前就总说,阴人命薄……”



    他忽然哽了一下,沉沉叹出口气,“我那时不懂,只当阿玲是身子虚,容易累,手凉脚凉,需要多休息。”



    梁逸飞没接话,却下意识地想起了另一双手。冰凉的,尤其在每次施法过后,总要埋进被窝,缩在他怀里缓上很久。



    他偏头瞥了眼梁国伟,看不清他眼底的神情,余光又悄悄掠过不远处,那个燃烧的火桶,灼灼火光模糊了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他垂下眼,指尖在裤缝上微微蜷了蜷。



    “当年阿玲意外怀孕,阿嫲劝她不要这个孩子。我知道这是我的错,她平时生一次病都要养大半个月才能好全,更何况生孩子这种罪,但她还是坚持——”梁国伟声音一顿,喉结滚了滚,“她还是坚持想把你留下,说这是命,是缘分,是我们之间的因果。”



    “孕期产检、唐筛、四维,我们都做了。阿玲怀你的那十个月,是她身体和精神最好的一段日子。医生也说只要营养跟得上,定期产检监测,产后好好调养,不会有大问题。我信了,觉得现代医学这么发达,什么都能解决,阿嫲说的不过是危言耸听,我没听进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轻又颤地呼出来,垂眼望着碑石上那张温婉的笑脸。



    “可她还是走了。”他哑声说,“生你的时候还算顺利,坐月子的时候突然就不行了。医生做了一切能做的急诊检查,最后什么也查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器官一个个衰竭,老专家说是dic,弥散性血管内凝血,一种极其罕见的产后并发症,发生率不到万分之一,遇上了就只有束手无策。”



    “那天,她才刚过完二十二岁生日。”他闭了闭眼,声音低下去,“她阖眼的那一刻,我明白,阿嫲说对了。阴人命短,但至阴体到底是什么,我不知道,也难以理解。连阿玲临终前也只跟我说,这是命,是因果,让我好好把你养大。”



    “可因果又是什么?”梁国伟苦笑一声,“阿嫲说你有阳火,能辨邪镇祟,我只当是老人迷信,听听就过去了。你不像你妈,体质好得惊人,从襁褓到上幼儿园,连感冒都屈指可数。我以为你能健康长大,不会像她一样——可直到你五岁那年,指着街上一个疯疯癫癫的流浪汉说他身上有东西,我就知道,阿嫲又说对了。”



    梁逸飞默而不语。



    “我信了一辈子的程序正义和证据确凿,”梁国伟喑哑道,“但你阿嫲说的那些东西,你看见的那些东西,我该信吗?我没办法信,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



    “你是警察的时候,我还能跟自己说,他走的是正道,有规矩管着,不会出事。三年前你脱了那身警服,我又安慰自己,安安稳稳的也好,有阿嫲看着,不会出事。可是现在——”



    他声音一顿,咬牙压下尾音的哽咽,“我不懂什么阴人阳人,也不懂什么阴煞阳火,我只知道你身边多了个李羽,自从他出现,什么黑气、阴煞,那些乱七八糟的怪事全都冒了出来,而你还顶在前面,又一次一头扎进这个火坑里——”



    “李羽没有错。”梁逸飞出声反驳,“他从小就学道法,懂得镇邪破煞,如果不是他帮我——”



    “他要是真能帮你,他自己怎么也在受伤?!”



    梁逸飞一怔。



    “你以为杨正瞒着底下的人,能瞒得住我?”梁国伟说,“做法、施咒、追捕尸傀,你们做过的所有出格事,每天都会有一份简报送到我办公室里。今天一个失温力竭,明天一个脱力昏迷,你让我怎么放心?怎么让我眼睁睁看着你跟一个来路不明的细路——”



    “他受伤是因为他在跟那些东西拼命!”梁逸飞厉声打断他,“就像我当年挨那一刀,是因为我在追歹徒!你不懂那些东西,你可以否定我,但不要用你的不懂来否定他!”



    “我不是在否定你们,”梁国伟的声音也终于扬了起来,“我只是不想你出事!我不想你和你母亲一样,因为什么至阴至阳,什么命数因果,被那些我不理解的东西拖进我看不到的漩涡里,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爸!”



    梁逸飞咬牙低吼一声,紧握的拳头控制不住发抖。



    胸口猛然一烫,那股压抑的蕴热轰地炸开,阳火呼啸着从丹田往上窜,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一只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料,整个人踉跄着弯下腰去,膝盖磕在碑座上,打翻了贡品的果盘。



    “阿飞!”梁国伟脸色骤变,伸手要扶,“阿飞!你怎么——”



    “别碰我!”



    梁逸飞一把甩开他的手,猛地扶住碑石才稳住身形。



    他视线有些发晃,抬眼正好对上了碑面上那张干净温婉的笑脸,母亲的眼睛弯着,嘴角微微扬起,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安静地看着他。



    他倏地一怔。



    那股狂暴的焰流像是被什么东西鲸吞般吸了进去,一点一点地,从四肢百骸里抽走,留下一片被灼烧过的空茫。



    他撑着碑石喘了几口气,低头摸索着将衣袋里那枚还在发烫的警徽掏出来。



    金属表面流转着暗红色的光,滚烫,却并不灼人。光晕在纹路间缓缓敛去,像炭火被捂进灰烬里,安静地蛰伏下来。



    “阿飞……”



    “我没事。”



    梁逸飞偏开脸,沉沉呼出一口浊气,面无表情地把警徽收回去。



    他扶着碑石站直,胸腔里的灼热逐渐褪去,只剩一层薄薄的余温贴着肺腑。



    梁国伟的手僵在半空,指节慢慢收拢,又松开,最终垂回身侧。他张了张嘴,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半晌才试探着挤出一句:“……是阳火?”



    梁逸飞缄口不答。



    碑前的香烧了大半,灰白的香灰断落下来,积在碑座上,又被山风吹散。



    “……爸。”少顷,梁逸飞才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三十年来,这是你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



    梁国伟喉头一动,没有接话。



    “你以前从不提妈,也不提你的想法,只一直数落我的不对,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甚至觉得你是恨我的。”梁逸飞的语气轻下来,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力气,“你今天说的,我听懂了,你想说你怕,你悔,你坐不住。”



    他顿了顿,低低呼出一口,“但是爸,你知不知道,从小到大,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得先猜,你是真的在关心我,还是在找理由否定我。妈走了,我知道你恨,你怨,你悔,但你突然告诉我你怕,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我分不清你是在乎我,还是在乎你失去的,在乎当年的遗憾。”



    “我……”梁国伟张了张嘴,却只吐出一点喑哑的气声。



    梁逸飞抬眼看了他一下。



    梁国伟低着头,目光落在碑座的那束茉莉花上,花瓣沾了几点红色的蜡油,凝在那里,犹如两滴染血的泪。



    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掺杂的白丝比梁逸飞记忆中多了许多。肩膀微微往下塌了一点,那副永远笔挺的,副局长式的硬朗轮廓,仿佛被什么东西压弯了些许。



    “我能理解你为什么要查李羽。”梁逸飞收回视线,声音平稳下来,“你看不懂我,更看不懂他,所以你只会用你唯一会的方式,查他的底细,查他的背景,查他会不会害我,会不会另有所图。”



    “但他是什么人,做的是什么事,我看在眼里,心里也清楚。他从哪来,师傅是谁,我不在乎,我只知道他信我,他比任何人都愿意相信我。”



    梁国伟没有说话,只沉沉望着碑座上那束茉莉花,不知在看什么。



    “今天来扫墓,我不想当妈的面跟你吵下去。”梁逸飞说,“也没什么可吵的,你想为我好,我也有自己要坚守的东西。我不是你,也不会变成妈,李羽也不会害我,反而帮了我很多,教了我很多。他从小修习道法,懂得调理经脉,控制灵气。他在学着自己面对,不会像妈那样……”



    他顿了顿,偏开脸,“当初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妈走,我向你保证,我不会让这种事重演。但至于其他的……我会自己看着办,你别再管了。”



    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和碎叶,远处的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又要落雨。



    梁国伟抬起眼,想要看他,梁逸飞却没再抬头,蹲下身,把散落的苹果捡回来放回碑前,拂了拂贡品上的香灰,低声说:“妈,今天让您看笑话了。”



    梁国伟闻言一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梁逸飞已经起身,转身朝山道走去。



    “阿飞——”梁国伟叫住他,“你去哪?”



    “我去下面走走。”梁逸飞没有回头,“这里烟大,熏得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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