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冼明冷嗤一声:“荔塘广场附近就有华榕寺,商场里也不乏有卖沉香线香的店家,这玩意儿会出现在现场不是很正常?”
“如果两起案件出现相同物质成分,还可能是偶然,”周铭锋顿了顿,目光落在冼明脸上,“但第三人的样本,成分和含量也能如此相似——冼队还觉得是偶然吗?”
冼明一噎,生硬偏开脸。
“当然,正如冼队所言,华榕寺就在荔塘广场附近,香火不断,难免会有香客去过寺庙后,身上附着了香灰带到了广场。”周铭锋不紧不慢道,“但对比结果,不止这三人的尸体上出现了物质含量一致的情况。”
“不止这三人?”梁国伟抬眼。
“是。”
周铭锋按下翻页笔。
一张年轻的警员照赫然出现在屏幕上——眉眼端正,身着警服,名字上套着的黑框格外刺眼。
冼恒。
冼明的脸色刷地变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道压低的吸气声。
詹思佑下意识瞟向梁国伟,一向稳重肃穆的梁副局长,表情上也微乎其微地凝滞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只眉头紧锁。
周铭锋没有停顿,继续切出下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脸盘圆阔,颧骨却突兀地立着,三角眼里透着狡猾狠厉,半眯着看向镜头。
两张脸并排钉在幕布上,一正一邪,一死一亡,像一道尘封多年的旧疤,在惨白的灯光下被狠狠剖开。
“三年前715联合扫黑剿匪行动中牺牲的刑警冼恒,以及追捕目标‘财德隆’头目龙金威。”周铭锋继续道,“我将两人的尸检报告与当前三起跳楼案对比后发现,同样存在浮黑表征,虽程度有些微区别,但成分、含量、附着密度,几乎完全一致——都是类似香灰的草木灰。当年同样因对死因定性无影响,不具备病理学意义,而被忽略。”
冼明霍地站起来:“周铭锋——”
“冼队。”梁国伟沉声喝道,“注意情绪。”
冼明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盯着投影幕布上那张年轻的脸,眼眶泛红,半晌才咬牙坐下。
“所以你的结论是,”梁国伟收回视线,看向周铭锋,“三起跳楼案可能与当年715案查获的‘财德隆’集团有关系?”
“不。”周铭锋推了推眼镜,“我只是提出一个假设。”
“根据詹队的整理分析,目前三名死者之间无任何社会关系交集,但跳楼前十至十五分钟,他们的行为、轨迹,甚至步态,都存在高度相似,现有线索无法解释这种现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长桌两侧,“但结合三年前龙金威死前的监控画面,同样出现了僵硬、凝滞的动作细节,我不得不重新怀疑——”
“关于三年前,市局前刑侦副支队长梁逸飞,在接受纪律审查时提出的‘黑气’一说,或许在某种角度上,真实存在。”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有人皱眉,有人交换眼色,有人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口。
杨正眉头皱紧,瞥了眼面色如常的詹思佑,和一旁默不作声,似乎早有准备的黎芝、航仔几个,从鼻腔里闷闷哼出口气。
主座上的梁国伟面沉如水,搁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另外,关于本案与‘财德隆’的关联,”詹思佑适时开口,拉回众人的注意力,“第三名死者陈阿明,虽只是当年在财德隆手底下打杂的喽啰,情节较轻,但重点是他在出狱后进入的药司——常敬堂。”
他抬手示意,幕布上切换成一张企业架构图。
“常敬堂表面上看是正规经营的医药企业,资质齐全,但我们对其近半年的资金流水初步分析后发现,该药司的资金运转模式、账户层级结构,甚至部分交易对象,都与三年前被捣毁的财德隆集团高度相似。”
他用激光笔在图上游走,“同样通过多级账户嵌套、频繁的小额交易、以及若干境外离岸账户周转,走私、售卖、分销我国管控的珍稀或名贵中药材。”
詹思佑顿了顿,看向坐在后位的经侦支队长。
后者站起身,接过话头:“常敬堂法人代表名为常远,男,58岁,籍贯花城。”他按下翻页键,幕布上出现一张身份证扫描件。
满座一惊。
惊讶的是照片上的男人太年轻了——眉眼深邃,瞳孔乌黑,轮廓浓烈到刺眼,甚至带有几分难言的艳丽,哪怕照片里面无表情,也自带一股冷硬的妖冶。
别说五十八岁,说是二十八岁都显得绰绰有余。
“常远名下除常敬堂和一辆黑色大众辉腾外,无社保、信贷,以及其他固定资产,社会关系非常干净。”
经侦队长顿了顿,沉声继续,“经核查后发现,他此前几十年都是花城本地一名普通务工者,但在财德隆倒台后近两年,他才突然活跃起来,注册了常敬堂,摇身一变成为法人,行事风格也相当低调。我们怀疑,此人很可能是当年715行动中,下落不明、身份不明的二把手‘远哥’,而‘常远’只是他的假身份。”
詹思佑点头:“梁副,我们申请调取715案全部卷宗,重新梳理财德隆集团的漏网之鱼,确认其与经济案的关联。另外,陈阿明案虽暂定性为自杀,但仍需查清其自杀动机,我们考虑将常敬堂的实际控制人也纳入侦查范围内。”
“批准。”梁国伟言简意赅,目光扫向冼明,“区局全力配合。”
冼明沉着脸,最终只憋出一个字:“是。”
-
会议又持续了半小时有余,布置完各队任务分工,才陆续散场。
詹思佑经过周铭锋时,两人互换了个眼神,没多交流。刚踏出会议室门,他就摸出手机,低头噼里啪啦敲起来。
人走得差不多了,周铭锋还在整理文件,近乎偏执般将页角一页页对齐。
皮鞋声从身后缓步靠近,停在他身侧。
“周主任。”梁副局的声音淡淡,像是随口一问,又似乎带着几分意有所指,“你私下调取715案卷宗,进行理化分析对比,是你个人的决断,还是……有旁人介入?”
周铭锋抬眼迎上他的视线,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波澜。
“自然是我的个人判断。”他说,“作为当年715案尸检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在发现跳楼案死者体征相似时,产生怀疑,调取存档对比,是出于专业本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人指使,更不可能有人能介入我的工作和判断。”
梁副局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只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去。
周铭锋站在原地,听着皮鞋声渐行渐远,才闷闷呼出一口气,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姓梁的没一个省油的……”
他低声抱怨完,合上文件夹夹在腋下,走出会议室。
-
另一个不省油的姓梁的,此刻正在被窝里,“咔嚓”一声,被圈进了少年的取景框。
天已大亮,年节休档,难得不用早起。
李羽晨练完回来,又钻进被窝补了个回笼觉。再睁眼时,身旁的梁逸飞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但其实仔细看,能发现他的眼球没在动——早就醒了,只是单纯在闭目养神。
李羽显然没察觉,依旧软乎乎的缩在被窝里,只觉得大叔这安静放松的模样少见,歪着头多打量了两眼,悄悄伸手摸过枕边的手机。
“咔嚓、咔嚓……”
拍照是少年得了手机后最大的一道乐趣,闲来无事,就随手拍一张。
拍什么的都有——人像、景色、吃食茶水、画好的符箓、算过的卦象,相册里装满了各种意味不明的特写和完全虚焦的镜头,像他探索山下世界的碎片。
虽然毫无技术可言,却也乐在其中,什么都想装进去。
等回到山上了,带给师傅看。
这么想着,李羽手一顿,眼底不自觉染上了层落寞。
往年的守岁夜里,山上总是很冷,师傅便会点上一炷清香,看青烟袅袅,再给他煮上碗热乎乎的元宵。不过是几颗没多少味道的糯米团子,可他总爱捧着碗,一边吃,一边听师傅念叨那些古板得耳朵能生茧的老话。
今年有阿嫲煮的芝麻汤圆,很甜,但总归少了点说不上来的味道。
他又拍了几张,低头翻看相册。屏幕里的梁逸飞眉眼朦胧,像隔了层雾。
李羽轻轻皱了皱鼻子,正打算再试一张,刚抬眼,就发现梁逸飞的眉心不明显地皱了一下。
似乎是做了什么噩梦。
李羽愣了愣。
晨时阳火易浮,让人心神不宁。若是被梦魇侵扰,总归是伤精气神的。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就把脑袋凑过去,几乎要贴上那张脸,想仔细看看他的气色。
呼吸刚落上去,梁逸飞倏地睁开了眼。
一时间四目相对,鼻尖几乎要碰到鼻尖,近得连呼吸都绕在了一起。
李羽眨眨眼,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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