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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乳白色的墙漆,雪白的陶瓷地砖,黑白相间的大理石茶几和岛台,就连餐厅那张长木桌都刷成了黑色……



    以前许明昱总觉得这间房子既冰冷又阴沉,没有一点温度,像是个坚硬的钢铁盒,现在看来,除开人,还有装修的原因——单层面积将近两百平的别墅,透过落地窗望出花园,才能看到除了黑白之外的第三种颜色。



    怪不得许云栋永远都只给个“行”或“不行”的结论,从来不评价好不好,哪里好又哪里不好。



    “明昱!”余白三步并做两步顺楼梯追了上来。



    “怎么招呼都不打就一个人跑上来?”余白捞起他那只刚输完液的手,见留置针还好好待在血管里,皮肤表面也没有明显的淤青,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发现什么了?”



    许明昱盯着光洁地面上倒映出他和余白的影子,讲不清自己心里莫名其妙的堵塞感到底从何而来。



    他非常清楚,许云栋从始至终仅仅把他当成物件,当成维护自己完美形象以及延续许家荣誉的工具。



    按理来说这个意外发现对许明昱之后计划有很大助益,他应该感到高兴,应该立刻通知唐律师,仔细讨论怎么使用才能发挥最大用处。



    然而许明昱却半点也兴奋不起来,甚至荒谬后连着涌上的,是被一种被戏弄后的失望。



    “许云栋是色盲。”许明昱对余白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寥寥六个字,揭开了十年来,众人各自跌宕起伏的初始点。



    余白被他一句话震得愣在当场,几欲开口,又说不出话,好半晌才挤出一句:“怎么可能?”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许明昱反倒比余白更为平静,他一言不发地抽回手,转头进了许云栋的书房。



    一个艺术学院的院长,书房却一点艺术气息也没有,目之所及,全是些艰涩难懂的理论书籍。



    许明昱想起昨天搜索到的资料,许云栋的最后一幅作品,发布在了董蕙出国那年。



    他停在书桌前,指尖轻轻略过那光洁的桌面:“当年他们离婚之后我立刻被送走了,原先以为许云栋是觉得我因为你的‘死’变得不再听话,才无奈放弃,现在想想,这个行为更有可能是防止我发现他的秘密。”



    毕竟许云栋看不起他,以往跟他基本没什么沟通,即便非得沟通也都是通过董蕙直接下达命令。



    董蕙罢工,许云栋必定要手忙脚乱一段时间,中间没了第三个人做缓冲,稍微不小心,色盲的秘密就会发现。



    许明昱记得自己拉拢张知予的时候曾经说过,只要他拼死不肯就范,许云栋或许会彻底舍弃他转而寻找别的工具。



    至少刚回国的时候许明昱真是这样想的,所以才会觉得,只要不再跟许家扯上关系就好,然而现在看来,简直天真可笑。



    一段悲剧之后是更残忍的悲剧,命运不曾放过谁,那些强加在个人身上的集体命题,大到种族延续,小到家庭责任,从来不是不想承担就能干脆甩掉的。



    哪怕是许明昱姓的许,压根一文不值——其实许云栋从未打算放过他。



    “也就是说。”余白尝试着整合这两天得到的所有信息,“许云栋多年来因为色盲的关系在艺术上毫无建树,偶然在老师家遇到了董蕙,后来两个人结婚,许云栋用钱和身份从董蕙那里换来作品,一直做到了院长的位置……”



    随即他话音一转:“可既然利益关系已经很稳固了,他们为什么还要离婚呢?”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苏姨出现在书房门口:“小昱,阿姨想问问,你在电话里说,许老师的病恐怕是好不了了,真的吗?”



    许明昱点点头:“上次我去的时候,情况就已经不太好了。对了,许云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



    “好几年了。”苏姨叹了口气,“刚开始用了药还好些,后来药也不管用,就上医院做雾化,还买了台制氧机放在家里,没想到最后还是没控制住。”



    “好几年……”许明昱顺着时间线思索起来。



    猝不及防哐当一声轻响,一个巴掌大的铁制镂花盖子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许明昱脚边。



    余白慌忙蹲下身,伸手去捡那碎裂成几片的陶瓷小盘子:“对不起,不小心碰到了。”



    苏姨上前两步制止了他的动作:“没事没事,别动,小心割手。”



    许明昱认出了那是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终于顿时得到了答案。



    是了,许云栋已经做到院长,基本不用给学生上课,就算上课,用的也不会是传统又落后的黑板粉笔,而是投影仪之类的现代化设备。



    他一个家境优渥的知识分子,出门叫司机,不必靠体力劳动赚钱,自然也接触不到什么化工类粉尘,那么问题必定出在生活习惯上。



    能长期阻塞气管,损伤呼吸道的不止烟草,燃香造成的颗粒物也会。



    那个燃香盒的盖子内部已经发黑,一看便是使用非常频繁,书房空间密闭,许云栋若是长期紧闭门窗待在里面,得肺病也不奇怪了。



    “真的不好意思,我去重新买一个送来,您给摆回原位。”余白连声道歉。



    苏姨从厨房拿了张毛巾,将碎片归拢包起来,抬眼看向许明昱:“这……国内应该买不到,是夫人送的。”



    “董蕙送的?”许明昱挑眉,预感抓到了事情的关键,“香片也是?”



    “是的,她从国外寄回来的。”苏姨道,“还叮嘱我每天点上一片,能帮助人安神静心。”



    许明昱:“许云栋知道吗?”



    “知道的,许老师很喜欢那个味道,有时候我忘了续,他还会自己点。”



    许明昱扯起嘴角:“不用买,许云栋以后用不上了。”



    和苏姨告别,出了别墅大门,许明昱让余白推着他往路边的大树下走了两步:“你当年就是在这里看的我最后一眼?”



    “是。”余白道。



    许明昱抬头,朝二楼的落地窗方向望了一会儿,随即掀开腿上的毯子试图站起来,仿佛这个位置站一会儿,目光便能穿过无法逆转的时间,与曾经那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少年重合,分担一二他心中痛苦。



    可屁股刚离开轮椅就被余白制止了:“小心!”



    “哥,我们今晚不回医院了吧?”许明昱搭着余白的肩膀,无比认真地提议。



    “这怎么行?”余白蹙起眉头,“你身体还没好,明天还要输液!”



    “就今晚。”许明昱放软了声音,可怜兮兮地哀求,“明天早上赶在输液之前过去就行,哥……”



    余白彻底服了,他发现这小子总能戳中他心里最受不了的一点,没暴露身份之前算准了自己拉不下面子便来硬的,现在又仗着自己总对他心软就撒娇卖乖。



    余白扶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强行按平语气:“不……”



    一句“不行”刚冒头,就被许明昱半途塞了回去:“我想跟你一起回家。”



    余白把许明昱稳稳放在沙发上,心里却不停斥责着自己此等纵容行为。



    随后他从卫生间拎出一根毛巾打湿,简单地擦了桌凳,又忙里忙外地换上干净的四件套。



    许明昱朗声道:“将就一晚,等出院我再找人来做个大扫除。”



    余白收拾完卧室,出来给两人各自倒了一杯水,忽然想起什么,道:“药还在医院,我去拿。”



    许明昱拉住他:“少吃一天没关系的,哥你别忙了。”



    余白犹豫片刻,终是在许明昱身边坐了下来:“为什么非要回家?”



    许明昱斜靠在他身上,半天没吭声,余白差点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许明昱没头没尾道:“我买了个房子,离南城市井只有五公里。”



    余白抿唇,从这个地名中猜到了大概:“是为了我?”



    许明昱用额头蹭了蹭他的肩膀:“当时绞尽脑汁也要把你留下来,还跟松江计划以他的名义租给你。”



    余白想说没必要做到这一步,最后也只叹了口气。



    “我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出院之后搬过去。”许明昱道,“就按照你喜欢的风格装好不好?原木风,装一面大落地窗,太阳每天都能晒进来,阳台上再种些花。”



    “这里也能住……”余白道。



    许明昱坐直身体,牵起他的一只手十指相扣:“这里原本只是我下班睡觉的一个地方,是因为你来了,才变成了家。”



    于是,剩下那些心照不宣的话便淹没在了两人的唇齿之间。



    许明昱跪坐于地毯上,一只手扶着余白的大腿,另一只手还不依不饶地摸进卫衣下摆,在腰腹间摩挲,微凉的指尖令余白轻轻打了个寒颤。



    “不行,你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呼。”余白倒抽一口凉气,“别闹了明昱!快松开!”



    然而许明昱却没空理他,从余白的角度只能瞧见那脑袋顶上一个小小发旋,正随着主人的动作不停上下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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