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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厉眼神都不一样了:“啊,好事儿坏事儿?”
这样的反应让余芒心疼了一下,不再卖关子,直接说:“我妈在平南区那边给我留了套房,是个小两居,很多年都没人住了。我想,回头找人把没用的家具给扔了,简单装修一下,水电燃气什么的都改好。房子虽然不大,但住着应该挺舒服。”
程厉仔细听着,菜也不加了,筷子停在半空,有点儿不敢往深里猜余芒的意思。
“我姑一回来,咱俩不好再去那边露面儿。”余芒话语微顿,低声说,“有个自己的地方,在一起也方便些。”
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地上,程厉暂时性地丧失了人类基本的语言组织能力。
“回头我带你去看看,喜欢什么风格你跟我说,我去找靠谱的装修公司。”这话说完,余芒不自觉扬起嘴角,觉得自己过了一把“金屋藏郎”的瘾。
而程厉却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那个装修的话,基础的活儿不用另外找人。拆旧补腻子、刷墙,换换开关插座我就能干,等到时候改水改电”
“厉子厉子?”余芒打断对方的滔滔不绝。
“嗯?”
余芒叫老板又拿了双筷子,递过去:“别成天光想着干活儿。这次,你就负责提要求。比如你喜欢什么样儿的书房,客厅,嗯,还有厨房。”
被架空成甩手掌柜的程厉还不适应被人惯到这个程度,他愣愣地问:“不是,我没做梦吧。”
余芒往手指上哈了口气,探身,给了程厉脑门一个奔儿喽,带响儿。
热热麻麻的微痛立刻从程厉的额头蔓延到四肢,过电似的。
“踏实了吗?”余芒无奈问道。
程厉咧开嘴,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嗯呐,踏实了。”——看上去多少有点受虐体质。
小店内的气氛温馨,没人吆五喝六地吹牛,也没人撒酒疯,有限的三桌客人各自唠着各自的嗑儿,在2008年的最后一晚。
吃到后来,老板还送了每桌一道脆生生甜丝丝的白菜心拌粉丝,说是祝大家新年快乐。
程厉谢过老板,随手夹起一筷子粉丝,心情无比灿烂地问余芒:“这是啥?”
既然程厉这么问,谜底就肯定不在谜面上。
余芒想起之前看到的新闻,说很多黑作坊都用玉米和木薯淀粉冒充纯红薯粉丝,还玩命搁添加剂,食品卫生情况堪忧。
他回答:“明矾?”
程厉:“”
余芒瞅着对方那个无可奈何的表情就知道自己蒙错了。
程厉努力调节气氛:“这个啊,叫‘雨’。”
余芒不解:“我很确定它叫粉丝。”
“能不能浪漫点儿?”程厉快绷不住了。
余芒赶紧配合:“好,浪漫是吧,你早说啊。我准备好浪漫了,你公布答案吧。”
程厉深吸一口气,用很柔很软的语气说:“这是开春儿的头一场雨,下在山顶上,给一根儿根儿冻住了。山里人把它捋成捆儿,背下山来换酒喝。”
半晌,余芒小心翼翼地问:“这句话是从哪个字儿开始浪漫的?”
程厉媚眼做给瞎子看,气得把筷子上的粉丝狠狠叼进嘴里。
余芒笑着哄人:“我错了,你好好说,我这次保证领会精神。”
程厉不再计较对方贫瘠的阅读量,开始讲三毛和荷西的故事。比如《沙漠中的饭店》里粉丝的故事;《结婚记》里的鸡飞狗跳;《素人渔夫》的苦中作乐,以及《死果》里神秘惊悚的土著巫术。
余芒听得津津有味,可他隐约记得三毛的婚姻以及作者本人都没有一个好结局。但余芒并没有煞风景地追问,因为程厉此刻笑起来英俊又稚气,把那场春雨哗啦啦地下在余芒心里。
吃完饭,程厉结账,余芒也不抢,很安心地坐在一旁。
这种热乎乎的幸福烘着程厉的血肉,导致他脸上的笑意迟迟褪不下去。
离开餐馆,俩人肩并肩朝着华美达酒店走去。
此时,不远处的仿西式白色建筑成了迪士尼城堡,散发着童话的浪漫气息。
他们走进酒店,大堂不算多气派,但也有挺大的圣诞树坐镇。
虽然节日已经过了,程厉和余芒还是在树下站了会儿,感受岁末的温情和来年的希望。
大堂来往的客人寥寥,程厉拉住余芒的手,在他耳边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余芒攥了攥程厉的手。
温热的气息在十指中流转,为一场短暂的私奔。
“余芒?!”
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余芒下意识撒开程厉的手,然后循声望去。
身穿黑色羽绒服的高胖男人就站在他俩身后。
余芒的脑子还没完成对号入座,嘴却已经喊出对方的名字:“赵一?”
而赵一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神色错愕得如同见到两具还魂的尸体。
胆儿肥
仨人之间涌动的气氛颇有些古怪。
随后,余芒意识到什么,扭头跟程厉说:“要不你先上去,我跟人唠两句。”
这话说得多少有点没良心,但程厉只是轻轻点了下头,避开赵一打量的目光,转身大步往电梯间走去。
少了一个人后,眼下的场面终于有点儿老友重逢的意思了。
“真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那啥,这些年过得咋样?”赵一边说着话,边把身上的羽绒服褪到肩膀,又重新穿好,不知道是冷还是热。
“着急走吗?不急的话,咱们聊聊。”不禁念叨的同学重逢让余芒感到一种混乱的喜悦。
于是俩人说着话,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
余芒近距离观察赵一,他脸上带着浓重的烟色,下眼皮坠着,一副没睡好的样子。整个人比上学那会儿至少胖了三十斤,黑色的宽大羽绒服也掩盖不住腹部凸起的弧度,像是社会上那种三十多岁的男人。
“你现在在哪儿呢?”赵一问。
余芒自嘲:“哪儿都没在,前阵子刚被裁了。”
“那之前呢?”赵一追问。
“在会计师事务所。”余芒回答。
赵一又问了问具体是哪家,知道是香港的c后,又打听余芒当时是什么契机过去的,言语中不自觉掺了点羡慕。
聊到最后,赵一的身子往下瘫了瘫,小声说:“年景差,确实啥都不好干。”
“你呢?”余芒问。
“北京,”赵一顿了顿,补充说,“在可口可乐,跑业务。”
余芒有些吃惊,这和他对赵一的职业想象大相径庭。
那时,赵一也计划去南方读大学,但他的原因比余芒幸福得多,是因为爹妈絮叨,管他管得太宽,憋屈。
报志愿的时候,赵一对h大的计算机系势在必得。当余芒询问录取结果时,赵一还说自己得偿所愿。
所以余芒实在不能理解,他怎么会在可口可乐干销售。
半天,赵一才开口:“我当年分数刚够投档线,计算机系没录上,后边的几个专业也都滑档了。因为选了服从调剂,最后就被分到食品专业。”他说着,视线四处移动,仿佛整个大堂没一个地方能容下自己的目光,“当初你问我的时候,觉得丢人,就没跟你明说。”
余芒这才明白了老同学的窘迫。
赵一继续抖落一地鸡毛:“我硬着头皮把大学读完,校招进了可口可乐做品控。可车间里的工作太枯燥了,我熬得受不了,就申请转岗跑去渠道。”
“嗯,人挪死,树挪活。”余芒一时也想不出更妥帖的安慰。
“可我爸知道后跟我掀了桌子,觉得我一天一个样儿,算是完犊子了。这不,都多少年了,回家都不让进门,只能住酒店,我妈被夹在中间儿,左右为难。”
“可口可乐不错,世界五百强。”余芒站在审计的角度又找补了一句,“现金奶牛。”
赵一吃不进这句恭维,黯然道:“奶再多也喝不到自己个儿嘴里。我这个活儿,哪怕熬到大区经理,也无非是每天跟经销商拉扯返点儿,有不了啥出息。”
余芒想了想,又问:“那当年为什么没复读呢?”
“嗐,不提了。”赵一用力搓了搓脸。
余芒便不再提,成年人之间的沉默取代老同学之间的叙旧。
赵一缓缓从兜里掏出盒中南海来,抽出两根,一根递出去。
“不会。”余芒摆手婉拒。
“毕业都这么多年了,还不会。”赵一笑,“人也跟上学那会儿似的,模样一点儿没变。精气神倒是完全不一样的,我瞅了半天才敢认。”
赵一说着,点上烟,狠狠吸了一口,把茶几上的烟灰缸拿到自己面前。
“你咋和咱学校那孩子在一块儿?他是叫程厉不?”
余芒就猜到赵一能认出程厉,所以急着把人支开,别叫赵一当着仨人的面说出什么来。
而此刻只剩他俩,余芒只能点头承认:“对,是程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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