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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沢田纲吉无法习惯,他只能蹲在那里,陪着初本夕颜一起等待。



    然后,沢田纲吉看到初本夕颜的手指开始发光。



    起初他以为自己看错了,那光太淡了,淡到几乎和日光灯管闪烁时的光影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是真实的光还是视觉残留的错觉。



    但紧接着那光变亮了,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像她手里攥着一颗正在发光的星星。



    他愣住了,他这时候才发现初本夕颜紧紧握着的是初本夕颜母亲送给她的十四岁生日礼物,一条有月光石的发带。



    但月光石不会发光,那不是月光石的光,那光是从她体内涌出来的。



    从她的掌心,她的指间,她的袖口,她白色连衣裙的每一处缝隙里,光正在向外涌,是一种柔和的,像月圆之夜的月光凝成了实体一样的光,那光在她面前聚集、盘旋、收缩、膨胀,然后展开了翅膀。



    薄如蝉翼的、边缘带着淡淡银色光晕的翅膀。



    第一只蝴蝶从她的掌心飞起来的时候,沢田纲吉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它们从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飞出来,像一群被囚禁了很久的星星终于得到了自由,又像是一群被封印已久的小精灵终于突破了自由,也像一扇关闭了十四年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金色的蝴蝶。



    和十年后他见过的一模一样的金色蝴蝶。



    这时候沢田纲吉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初本夕颜觉醒异能力的那一天,也是在他们分手后的一天。



    那时候他疲于和白兰的未来战,而初本夕颜一个人在医院静静等待着母亲的抢救。



    已经知道结局的沢田纲吉心有不忍,他颤抖着用触碰不到她的手包裹住她的手,他跪在走廊的地面上,看着那些金色的蝴蝶一只接一只地从她体内飞出,看着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像是这些蝴蝶给她带来了一些希望。



    她的嘴唇在动,他凑近了,侧过头,将耳朵贴近她的嘴边,她的声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这个走廊足够安静,如果不是他的听力足够敏锐,如果不是他的超直觉在告诉他你必须听到,他根本不可能听见。



    “妈妈”



    那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伤心的,不是害怕的,是祈求的,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去祈求的。



    “再坚持一下求你了。”



    沢田纲吉跪在那里,听着她一遍一遍地重复那句话,看着那些金色的蝴蝶从她体内源源不断地飞出,排成一条发光的河流,流向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困惑还是惊喜。



    “ 暂时稳定了,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的心率突然就上来了。”



    长椅上的女孩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也是湿的,几根黏在一起,像被雨水打湿的蝴蝶翅膀,她看着那个医生,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最后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发带。



    月光石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普通的石头,但她知道它不再普通了。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抱着膝盖,看着急救室的灯从红色变成绿色。



    她没有哭,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



    不知道是对母亲说的,或者对医生说的,又可能是对那些已经消失的蝴蝶说的,也许还是对自己体内那个刚刚醒来的东西说的。



    但是幸运并没有持续很久,沢田纲吉只觉得眼前闪了一下,眼前的急救室再次变了颜色,这次的初本夕颜看上去更脆弱了,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掉,这次蝴蝶飞出来也没有了用,医生们沉重的出来,对着初本夕颜说了句节哀,随后将遗体运走。



    初本夕颜站在走廊中央,身后是被黄昏的光染成灰蓝色的窗户,面前是紧闭的、灯灭了之后再也没亮过的急救室大门。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新的眼泪流下来,也许是没有了,也许是哭不出来了,也许是她的身体已经学会了在眼泪涌上来之前把它们咽回去。



    她开口了。



    “妈妈。”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隔着一整条河、一整座山、一整片海传来的。



    走廊的另一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医护人员那种急促的的脚步,而是一种更从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哒哒声。



    是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头发偏分,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微笑。



    沢田纲吉知道他是□□的首领森鸥外,他这时候才发现这应该就是初本夕颜被领走去横滨的那天。



    森鸥外走到长椅旁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女孩,他看着她的方式不像是在看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十四岁孩子,而是像在打量一个物品。



    他在确认她还能站起来,确认她还没有被压垮,确认她值不值得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初本夕颜抬起头,她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很淡的的警惕,和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是来接你的人。”他说。



    女孩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森鸥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但我们有一个共同认识的人。”



    他顿了一下。



    “你的父亲。”



    作者有话说:



    无



    



    初本夕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发带, 指节泛白,用力到发带的边缘在她掌心里压出了一道深深的红痕。



    尽管她的身体没有动,但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震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撞击了她的胸腔,让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然后又猛地撞回来。



    她的父亲!



    在过去的这十四年人生里, 她从来没有听母亲提起过这个人,她的童年里没有父亲这个角色的任何痕迹,没有照片,没有名字, 没有任何一段被讲述过的往事。



    在很小的时候她曾经问过一次, 在她还不懂得察言观色,不懂得有些问题不能问的年纪, 她问母亲:“妈妈, 我的爸爸呢?”



    母亲正在叠衣服,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然后她继续叠,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关上柜门,转过身来,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笑了一下。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所以在森鸥外说出你的父亲这四个字的时候,初本夕颜不自觉想起母亲的那个表情,也是这个时候她突然明白了那个笑容意味着什么,不是他去了很远的地方所以你不要再问了的敷衍,也不是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托词。



    是一种独属于母亲的沉默,这种沉默是她的为难和不知所措,她亏欠她的女儿,没能让她有一个完整的童年,但是真相又过于伤人,所以只好说了这句去了很远的地方。



    她得母亲用了十四年都没有找到适合告诉她的方式,或者母亲本来打算在某一天告诉她,但那天一直没有来。



    或者她从来就没打算告诉她,因为她觉得女儿不需要知道,因为那个男人不配被记住,因为她想把那个名字从她们母女的人生里彻底抹掉。



    但那个名字还是出现了,在她母亲去世的这一天,在一个陌生的男人嘴里。



    森鸥外翘起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已经熄了灯的急救室的门上。



    “你父亲还活着。”他平静地说着,丝毫没有管自己的话给身边这个女孩带来多大的惊涛骇浪。



    然而这个还活着的形容比较讽刺,所谓的他还活着是他的心脏还在跳,他的血还在流,他的生命体征还维持在一个可以被仪器检测到的水平的那种活着,是一种最低限度的、勉强可以称之为活着的活着。



    初本夕颜没有说话,她看着森鸥外的侧脸,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是一种更复杂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是一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人还存在的茫然。



    “但他快死了。”森鸥外继续说,声音依然平静,“他的病比你的母亲更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他现在的状态,已经不能算是一个活人了,医疗设备维持着他的心跳和呼吸,他的身体已经不可逆地走向衰竭,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撑一周。”



    他顿了一下。



    “我今天来,是来告诉你这件事的,也是来问你,你要不要在他死之前,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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