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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求饶的声音渐退渐远,宋折朝身后抬抬手,程壹点头,朝谢保昌一笑,退出厅堂,出去衙门口观刑。



    待人一走,宋折才道:“谢大人,门侯说是您下的禁令。”



    谢保昌怔住几瞬,苦涩一笑,回:“将军恕罪,半月前下过几场暴雨,洪河泛滥,不止其他临海州县,恭州也遭了洪水。那些灾民全部涌来恭州,我们初期放了不少灾民进来,但那群人无亲戚落脚,散落在城中各处,进屋抢粮,闹得人心惶惶,下官才……”



    他语气为难,用词斟酌,宋折望向远处行刑的衙役,仗板挥下,一阵哀嚎,捧着粥的灾民和乞丐围在四周,交头接耳。



    “谢大人,四下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



    谢保昌吞咽喉咙,略带错愕地看向宋折,垂眼沉思着,饮下两口茶才低声道:“……将军明心。此举并非下官授意,是……恭王爷。”



    “那门侯是恭王府的人?”



    “是。将军,实不相瞒,下官前两年才迁来这里任职,但恭州十分奇怪,官吏大部分都是恭王府的人。”



    话都说明了,谢保昌提着的一口气总算顺下去。



    宋折转动茶杯,旋起眉心,四周烛光明亮,映得眼瞳灼灼,却无暖意透出,他又道:“恭州米粮不得卖给淹水州县也是恭王府的意思?”



    谢保昌眼角微湿,哽着声道:“是……将军,下官虽身为知府,实则并无全权,恭王深居宅府,却四周都有眼线。下官曾写信送去京中,但都未得到答复。”



    宋折放下茶杯,视线投向黑夜,谢保昌小口饮茶,偶然看去,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似乎掠过一缕茫然。



    那头,十板廷杖的两人哭嚎叫停,血肉模糊地晕厥了过去。



    南城东巷末尾的一间土屋,木门紧闭,里屋暖光充盈,缕缕白烟飘入空中,江霖耸耸鼻子,闻到饭香味,肚子立马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他没有敲门,鬼鬼祟祟地摸到院子角落,踩住一块大石头,双手扒住墙沿,屏气一撑,熟练地翻进院内。



    院里有石磨,架子上晾挂纱布,地上铺有黄豆,细细的水从石磨里流出来,滴滴嗒嗒掉在木桶里,晚风吹过,豆奶香味扑鼻。



    江霖轻巧落地,做贼似的挪到虚掩的大门前,想敲又不敢敲,手刚抬起来,门啪地打开,迎面飞来一块影子,他敏捷躲了下,抓住那东西,定眼一看,是块青萝卜。



    “哎哟,老头子啊,咱家进老鼠了。”



    布帘掀开,抓着锅铲的女人撩起眼皮瞧看江霖一眼,眉目飞扬,分明高兴,话还是故意刺他:“好大一只老鼠哟!”



    “干娘……”



    江霖嘿嘿直笑,跨步进屋。



    侧房抢出来一个黑影,提枪抡下,江霖翻身转开,那枪骤然转向,正正打在江霖屁股上,江霖疼得皱起脸,举手大喊:“干爹!干爹!是我!”



    罗红笑着嗔他:“打的就是你这只小耗子!”



    江霖揉揉屁股,一脸委屈,谭越安丢开长枪,踱过来捧住他的脸,灰蒙蒙的眼珠贴近了看,确认真是江霖,哎呀一句,欢喜地把人抱住。



    “干爹,霖儿屁股好疼。”



    江霖猛一眨眼,泪花便涌上眼眶,像极话本里会装可怜的狐狸精怪。



    “臭婆娘,我儿子回家,你喊什么老鼠!”谭越安听他鼻音长长,知道自己刚才没收劲,屁股肯定被打开了花,顿时心疼,吼完罗红又呸自己:“乖乖儿,都是干爹的错,干爹眼瞎。”



    “本来就是瞎的。”



    罗红把布帘挑挂在墙边钉子上,旋身从灶台端起一碟菜,随手一抛,那菜碟竟稳当当地落在桌上。



    谭越安两只眼睛灰白不见光,分明是瞎子,仍不妨碍他行动自如,转身从八仙桌下拿出一坛酒,拉着江霖落座,豪迈道:“霖儿回来,干爹高兴,咱爷俩开坛酒庆祝庆祝。”



    江霖从包袱里拿出木盒打开,里头躺着一根上好的人参,他推给谭越安,嘴甜道:“这是给干爹的,”又从包里拿出胭脂盒,献宝似地呈给罗红:“这个给干娘的。”



    罗红端着白菜萝卜汤过来,挑起细眉,放下汤罐接过胭脂盒,心满意足,点着江霖的额头怪道:“倒是会讨欢心。”



    三人落座,罗红嘴巴不留情,心还是系着江霖,给他打了汤,又偷偷把红烧肉推到他眼前。



    “说说吧,在京城都干了什么孬事。”



    江霖咽下一块肉,飘着眼睛不答。



    谭越安护犊子道:“咱家霖儿能有什么坏心思!”



    当时江霖一声不吭跑去京城,罗红翻天找地不见人,急得心肝疼,一想起来,她反倒气笑:“都怪你给惯的!霖儿,京城捎来的信里,少主没少说你坏话,等会大镖头见了你,定要问罚你。”



    江霖坦然道:“罚便罚,我又没坏他们计划。”



    谭越安凑近些,拧起眉:“那乖乖你去京城干吗?”



    江霖把菜茎咬得脆响,翁声道:“没干什么,燕雷霄他们能去,我不能去呀?”



    罗红拉下脸,斥道:“若他们任务失败,该把脏水泼你身上了……而且,要是你师父知道你去京城,不得抽了你的筋!”



    提到师父,江霖手一抖,气焰都低了。



    “师父他老人家……回来了?”



    见他总算知道害怕,罗红乐了,唬他:“提着青鸾枪到圩安了,明日就进城。”



    江霖作势要搁下筷子:“那我不吃了,连夜就跑回京城!”



    谭越安拉他坐下,哄孩子似的拍他的背:“乖儿,干娘吓你的。你安心吃,多吃些。你师父不知在外头那里游荡呢,还回不来恭州。”



    罗红在桌下猛踢一脚谭越安,后者皱眉抽气,江霖夹起菜,若无其事地转开话题:“干娘,今天怎么这么晚才煮饭呀?”



    这会都晚上八九点,周围邻里有的早睡下了。



    罗红整整筷子,不自在道:“知道你回来,等你才煮饭嘞。”



    江霖眯起眼:“又去劫镖了?”



    谭越安正好发挥眼瞎的本事,装傻望向窗外,罗红咬着筷子,叹气道:“大镖头下的令,不去不行。”



    “劫的哪家镖?”



    “……当然是官家的。”



    “圩安、归篱、汶越发洪水,京城派下来的赈灾粮,也是镖局劫了?”



    罗红脸色为难,江霖不再追问,轻吐一口气,吃了两口便把筷子搁下,起身往外走。罗红知他要去镖局,有些担心地追出去两步,谭越安跟在她身后,抬起灰白眼睛。



    “霖儿,莫要惹烦大镖头。”罗红倚着门,轻声喊道。



    江霖抬手挥了下,拉开门闩,阿笙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侧头朝两人微微点头行礼,从怀里拿出一枚面具递给江霖。



    “少主,镖头正在恭王府与恭王爷饮酒。”



    江霖挂上面具,轻轻嗯了声,神情冷然。



    民心暗涌



    杨叁策马回到恭州,天刚蒙蒙亮。



    太阳还未爬上山头,满城雾气,他勒马停在衙门后院,关门回头,廊下程壹裹着衣服,哈欠连天地出来迎他。



    他飞快瞄向大厢房,眼神询问程壹,后者捂嘴压住哈欠,摇了摇头,杨叁只得把脚步放得极慢,尽量不发出声响,上了台阶,房屋里传来沙哑的声音。



    “进来吧。”



    两人对视一眼,敲门进屋。



    宋折似乎睡得不稳,眉心微蹙,脸色青白,下床时那条受伤的腿颤了下,没勾住棉鞋。



    自三年前那次大伤后,宋折腿便经常如此,行动看着没有问题,但遇寒时节,如早春或深秋,还有清早露浓风冷时,那条腿就会抽搐。



    因此,宋折很少在早醒时候喊人进屋,他向来心气高,自尊极强,饶是程壹杨叁陪他这么久,也从未见他低头。



    程壹鼻子泛酸,蹲下来,哈气暖手,轻轻捶捏那条腿。



    宋折双手撑着床沿,那条腿在程壹的捶捏下渐渐温热,不再发抖,程壹拿过棉鞋套上脚,转身又拿架子上的氅衣给他披上。



    “这几日辛苦你们了。”宋折踱到桌旁坐下:“我在路上耽误了近有十来天,应该早些来的。”



    杨叁摇头:“我们倒是担心大人您在路上遇险。”



    宋折瞧他肩头上捎来的晨露,轻舒一口气,脸上闪过愧疚。



    杨叁和程壹走官道一个月左右便到恭州,宋折过乡道多耽误了半个月,虽然启程前他给两人布下任务,但两人总归没他这样的身份,想查什么还得藏着掖着。



    前段时间天降暴雨,临河州县挡不住洪水,尽遭水淹,官府上奏朝廷派人来赈灾,结果下运的赈灾货物在半道又被劫走。



    杨叁在信里写明了情况,宋折这几日让他去附近州县的官道勘察,昨夜听闻宋折终于抵达恭州,杨叁就马不停蹄地连夜跑了回来。



    整夜未合眼,杨叁下巴都冒出来一截胡茬,他却不怎么疲惫,赶回恭州就想马上向宋折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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