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死一生一顾误终身(2/2)
华桑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骑装，长髮束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颈项。正在解马背上的行囊，闻言头也没抬，“你刚刚已经说五次了。”
他看不清脸，只觉得模样美的不像人---像幼时祭司故事里说的湖神，又像战死之后来引魂的女神。
轰——！
“臣知道。”
他身上的衣服已被血浸透，肩后还插着箭，浮上来时甚至没有挣扎，只是被水托着，脸朝下，整个人像一隻被拆散了骨架的鸟。
湖水比想像中冷。华桑连日奔波，身上全是山路灰尘与汗味，进水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做完这些，他才提着弓往林子里去。
短剑就搁在岸边一块青石上，伸手便能摸到——她从来没有真正毫无防备的习惯，即使四下无人也是。
她抬头看向山崖，雾气氤氲，什么也看不见。湖里那个男人又沉下去一截。
第三息，一隻手先破出水面——苍白，五指张开，指缝间有血丝被水冲淡。然后是一个人，男人。
下一刻，那个“女神”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毫不温柔地将他往水面拖。轩辕泽：“……”这女神力气似乎很粗野。然后他彻底昏了过去。
云戈目光慢慢从她脸上落到怀裏那套干净衣物，又落回来。
华桑抱臂看着他。
一息。两息。没有东西浮起来。华桑皱眉，将剑尖又抬起半寸。
“遵旨。”
“本王也会杀人。”
“知道。”
轩辕泽只来得及想——原来人死以前，真的会看见神。
替她将落到肩前的一缕髮丝拨到背后，指腹极轻地擦过她耳后。再从她微挑的眉梢到她微微鼓起的腮，看得很仔细，像在用力记住---记住这段时间每一分秒，那种滋味太甜蜜美好。
这个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从山上掉下来？而且这副模样——显然不是自己失足。
附近杳无人烟，湖背靠山崖，另外三面都是密林，确实是个难得能喘口气的地方。
“自然有。”云戈神色认真得近乎无辜，“第五次是臣担心，第六次代表臣非常担心。”
华桑闭了闭眼，低低骂了一句，“麻烦。”短剑重新扔回岸上，她游了过去。
轩辕泽其实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只是整个人像被摔碎了---冰冷湖水灌进鼻腔，胸口疼，肩也疼，天地都是黑的。他以为自己这次真的会死。
云戈低头看了一眼抵在自己胸前的纤细手指，沉默了一息，竟慢慢笑了。他笑起来时眉眼弯着，像春风化开了冰面，略微俯身，声音压低，“桑桑若真要吃，臣倒很愿意——”
华桑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救人。
“……”
华桑心口一处软塌，嘴上却仍嫌弃。“云将军怎么变这么黏人。”
“滚！”华桑拾起一团干草丢过去。云戈偏头躲开，嘴角笑意终于咧开。
华桑眼白了一下，索性不理他，抱着衣服往湖边走。
华桑霍然转身，两人距离突然近得只剩半步。仰起头，晨光落在她脸上，那双上挑的桃花眼微微瞇起来，漂亮又迷人。
嘴上答得干脆。人却一步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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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靠近，不管是猎户、樵夫还是——”
又迅速扫过湖面——没有其他人落水的痕迹。她咬了一下嘴唇。
“好。”华桑无奈的将头颅一点、一点。
她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胸口，“云戈，你再说下去，天黑以前我们只能吃你。”
“看完呢？”
“不能离开湖边。”
华桑握剑的手紧了一下。她快速扫了一眼山崖——太高了，雾气遮着上方，看不清。
下一瞬——头顶传来一声极异常的裂响。不是鸟，不是落石。华桑猛地睁眼。
“知道。”
那双方才还带着一点慵懒的桃花眼，此刻已冷得没有半分温度。她盯着湖面，剑尖朝前，呼吸放得极轻极慢。
“还有事？”
华桑轻嘆看着他。“云戈---本王会武。”
有什么东西从山崖上砸进湖里，就在她前方不到三丈。巨大的水花兜头扑过来，湖面剧烈动盪，波纹一圈一圈向外扩散。
四周安静得只剩鸟鸣，偶尔有风穿过林梢，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云戈走前，仍沿湖边绕了一圈。在三棵树上留下只有他们几人看得懂的刀痕，又在北侧石缝里塞进一小截红布——风玄若到，就能知道他们在这里。
“六次。”
“臣更知道。”
难得，太难得了。她仰起头闭上眼睛，这一路的桑田、死士、百灵鸟、姬国、黎原、神殿、内应——像一根一根绷紧的线，终于在湖水里稍稍鬆开。
云戈顿了一下。眼神安静得与方才玩笑完全不同。凝望着眼前在心里恋慕许久女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他的确舍不得离去，因为风玄他们快来了。
“那你还看什么？”
“知道。”
华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月白色背影消失在林木深处。唇角不自觉弯了一下：“真是---黏人。”嘴上这么说，那笑却很久没散。
转身，这一次，他真的走了。
湖面水雾极淡。晨光落下来，她一头乌黑长髮湿漉漉披在背后，水珠沿着肩颈滑进湖中，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湖水凉，别泡太久。”
“臣很快回来。”
“臣最后再说一次。”他侧过脸，声音不大不小。
她转身便游向岸边，一把抓住短剑，剑出鞘，身体半没在水中。
“有差？”
“只能不舍离开。”
云戈笑着。“只黏妳。”
然后模糊的水光里，出现了一道影子。乌黑的长髮在湖水中散开，雪白的肩背，晨光从她身后落下来被水雾切碎，一圈一圈罩在那个人身上，冷艳而圣洁。
云戈又跟了两步。“陛下不能进林子。”
“再看一眼。”
只容许自己半刻钟。她想，洗干净便上岸。
“若听见陌生声响，先取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