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1)
可是梁元贞并不安生,席间几位皇叔父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除了夸赞他的功绩,就是夸他气色丰润瞧着比从前康健。
梁元贞听着这些夸赞,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心里却无比惶恐,总觉得他们每句话都在说他的肚子,他下意识地又拢了拢宽大的衣袍,把腰腹遮得更严实些。
谢渊在旁不动声色地递了块桂花糕过来,低声道,“吃些垫垫肚子。”
梁元贞听话的吃了两口,觉得味道有些不好又放下了。
席间的歌舞已经演罢了一出《月宫霓裳》,教坊司的舞伎们衣袂翩然,在丝竹声中袅袅退下。
席间有人击掌叫好,梁帝也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按着往年的惯例,酒过三巡之后,宗亲中若有擅长才艺的,便可自请上前献演助兴,图个热闹。
梁帝端着酒盏,目光含笑地扫了一圈席间,正要开口说话,却听一个声音先从席上响了起来。
“陛下。”那声音清冷平淡,“侄儿请献一剑舞,为中秋助兴。”
满园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去。
梁琮从席上站起身来,男人的面容在灯火中摇曳。
梁帝微微眯了眯眼,似乎也有些意外,但很快便笑了,“难得你有这份心,准了。”
梁琮行了一礼,缓步走到席前的空地上。
四周的乐师们愣了一下,不知该奏什么曲子,已起了势的梁琮开了口,声音沉稳,“奏《破阵子》。”
乐师们连忙应声,弦索一拨,沉沉的乐声便绵延开来。
初秋的晚风掠过御花园,金桂在灯影里纷扬飘落,梁琮拔剑出鞘的那一瞬,剑身上映着冷白的月光,那长剑像一道银蛇从鞘中窜了出来。
他的身形利落,剑势凌厉,绛紫色的袍袖在夜风中翻卷,剑尖划过空气时出细弱的铮鸣,被丝竹声轻轻托着,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梁元贞看着不得不承认梁琮的剑法确实漂亮,动作舒展如鹤,转身凛然。
可渐渐地,他现那剑势的轨迹在往他这边偏移。
梁琮踩着乐拍的末音,一个旋身,剑尖带起一道银弧。
那柄乌沉沉的剑,正不偏不倚地指向梁元贞的方向。
在满园烛火的映照下,梁琮的眼眸藏在剑身的阴影后面,幽幽地望过来,像是一尾蛰伏在暗处的蛇,冰冷黏腻、令人毛骨悚然。
梁琮分明什么也没说,可梁元贞像是读懂那双眼睛里的威胁。
我知道你的秘密。
梁元贞的脸霎时白了,胸腔里的心脏狂跳起来,咚咚咚咚,撞得梁元贞耳膜疼。
剑尖距离他的桌案极近。
乐声还在继续,慢板的《破阵子》沉郁地回荡在御花园里,像是在敲着一面巨大的鼓。
满席的宾客都在看着梁琮的剑舞,没有人注意到梁元贞脸色煞白。
好在一直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了他,抚慰梁元贞的心。
谢渊的拇指在梁元贞细嫩的手背上缓缓摩挲着,不疾不徐地,像是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
梁元贞的呼吸渐渐平稳。
梁琮腕上一转,将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旋身收势,在乐声的最后一个尾音里稳稳站定。
绛紫色的袍袖垂落下来,他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仿佛方才那一切不过是舞到了尽处的自然而然。
“好!”人群击掌喝彩。
席间掌声四起,梁帝也含笑点了点头,赏了梁琮一盏御酒。
梁琮接了酒盏,在满园的喝彩声中慢慢走回自己的席位。
只是他没有看见,他转身后谢渊眼中的神色。
宴席上渐渐热闹到了最盛处。
满园的桂香,混着菜肴的气味,以及女眷身上各色脂粉香、桌案上瓜果的清甜,种种气味混杂在了一处。
梁元贞起初还能忍,可不知怎地,那些觉得好闻的味道竟开始变了样,酒是刺鼻的辣,桂花甜得腻,佳肴的鲜腥气像是游蛇一般,顺着夜风往他鼻腔里钻。
梁元贞胃里一阵难受。
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掩了掩口鼻,手指抵住鼻尖,试图把那阵恶心挡在外面,梁元贞下意识去抓脖子上的红绳,可是只徒劳的抓到自己一小片肌肤。
谢渊的目光立刻落了过来。
良久,男人在碟中夹了一筷最嫩的鱼腹肉,仔细剔去了刺,搁进梁元贞面前的碗里。
“吃些东西。”男人的声音低沉温柔,“珍珍晚膳没吃几口,不饿吗?”
梁元贞盯着碗里那块雪白的鱼肉,胸口起伏。
桌案上那碟方才被端上来的清蒸鲈鱼还在冒着热气,雪白的鱼肉上缀着姜丝葱段,淋了滚油,香味本该是极诱人的。
可此刻在梁元贞却皱起了眉,那股鱼腥混着葱姜辛辣的气息直直地撞在他胃上。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想要离那碟鱼远些,可是男人还在劝说,“珍珍。”
梁元贞不想扫了哥哥的兴致,更不想在满席宗亲面前露出什么端倪来,硬着头皮夹起那块鱼肉送进了嘴里。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哥哥将刺剔得干净,梁元贞咀嚼了两下,强行咽了下去。
可是胃中的牛乳与混着腥气的鱼肉相撞,难受顺着食道一路顶上喉间。
梁元贞心口大幅起伏,面前花白,再也压不住那些难受。
梁元贞忽的偏过头去,一手撑住桌案边缘,另一只手抚上了脖颈,动作间扫落一地瓷盘。
他的细弱的身子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整个人弓着身子伏在桌边,肩背起伏着,粉润的脸涨得通红。
满席的喧闹声骤然停了下来,众人愕然地停了筷。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了过来。
第章
与梁元贞正对的着的梁怀瑾率先出声,“元贞表弟这是怎么了?”
多年宴席从未出过这样的岔子,让人不得不联想到皇室的禁忌,下毒!场面上的人思及此处,便如同一滴冷水落进滚油,满席顿时炸开了锅。
“快传御医!快!”
“御宴膳食皆有银针试毒,怎会……”
“谁敢下毒,毒害太子殿下!”
几道声音同时响起,此起彼伏,有人高声唤太医,有人起身往这边来。
梁元贞想要摇头,想要说自己没事,可他一张口,胃里又是一阵翻涌,他伏在桌沿,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自己手背上。
有人伸手要来扶他,脚步声杂乱地逼近。
梁元贞觉察到好几只手就要碰上来,心里陡然一慌,他不要别人碰他,他怕他们碰到自己的肚子。
他仓惶抬眼,泪眼朦胧地望向哥哥。
昏暗中梁元贞看见男人坚定的双眼,梁元贞害怕的要躲,失了仪态。
“珍珍。”男人温热的掌心贴着梁元贞的背脊,轻柔的顺着梁元贞的背,“别怕。”
梁元贞听了这话,鼻头一酸,眼泪掉得更凶了,他不知道怎么办,怎能不害怕。
梁元贞心头有小心思,外面人更是被吓的要命,在这中秋团圆夜,若是太子殿下在御宴上出了事,是何等的骇人。
梁帝与皇后伉俪情深,多年未开后宫,仅育有一子,若是出事,恐怕宴席上所有人都难逃其咎,后果不堪设想。
此时所有人都咬紧了牙关,人人眼中喷出了恨毒之意,他们不明白这么多年都过来了,究竟是哪个不怕死的,在此时要拉他们下水。
众人急慌慌的站了起来,梁元贞被人团团围住,他把脸埋在袖间,曲着腿要将自己蜷缩起来,声音带着哭腔,闷闷地说,“没事……没事的……”
他越说没事,旁人越不信。
那张通红的脸,泪蒙蒙的眼睛怎么看都不像没事。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从中间分开了一条路。
梁帝快步走来,面容沉肃,眉宇间透着担忧,皇后紧随其后,华服逶迤,头上的凤钗在宫灯下急急地晃着,显然也是慌了神。
“元贞!”梁帝几步走到近前,谢渊不动声色地让开了半个身位,好让梁帝能看清梁元贞的脸。
梁帝俯下身来,目光在梁元贞苍白与潮红交错的脸上一扫,声音陡然下沉,“怎么回事?”
皇后已经蹲下身来,探手去摸梁元贞的额头,触手一片薄汗。
梁元贞被母后柔软光滑的手抚摸着,心里又酸又怕。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见父皇紧皱的眉头,母后红的眼眶,望见周围一张张担忧的面孔,满园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梁元贞浑身汗,此时他肚子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梁元贞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他只想埋着头,他想要哥哥抱,可是这样多的人,梁元贞不敢动。
嫩白的腮面上挂着两行清泪,看着好不可怜。
他愈是这样,愈叫人心碎,皇后半搂着梁元贞,忧心的也跟着落了两滴泪。
满园宗亲此时都屏息凝神,直到,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御医来了!御医来了!”
有几位须花白的老者背着药箱,被人一路引着小跑过来,原先大宴都会备有御医在偏殿休息,以备不时之需。
这么多年了都没有意外,几位当值的御医正把酒言欢时,忽然被人喊来。
虽是初秋几位额上却沁出了一层冷汗。
“臣来迟!陛下赎罪!”
皇帝急声道,“莫要多礼,先看诊!”
老御医点了点头不敢耽搁,膝行两步到了梁元贞面前,抬手便要搭脉。
梁元贞惊惶的缩起了手,把手腕藏在身后,他慌乱地摇头,嘴唇翕动着,声音细弱蚊蝇,靠在母后的怀中说道,“母后珍珍没事……真的没事……”
他越是躲,旁人越是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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