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页(1/1)

    



    二



    第二天是宅院主题日,任务都不重:上午跟着老板学做火腿炒饭,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喝茶、打牌,晚上集体在堂屋吃饭。



    炒饭环节,毫无悬念地成了张清澜的主场。



    火腿是老板家自己腌的,三年陈的上方,切薄片,透光。老板演示了一遍:火腿先煸出油,下隔夜饭,颠勺,起锅前撒一把葱花。看着简单,轮到各对cp上手,八仙过海——纪燃把饭炒到了灶外,桑夏盐放了两遍,岑恪严格按克数称了盐,被贺凛吐槽“你这是炒饭还是配药”。



    张清澜那一锅,是老板亲自验收的。



    老师傅拿筷子夹了一口,嚼了嚼,又夹了一口,末了把锅铲往锅边一搭:“火候比我稳。姑娘,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自己琢磨的。”张清澜把炒饭装盘,先递了一碟给旁边的人,“姐姐,尝咸淡。”



    易钧泠就着她手里的勺子尝了一口,点头:“可以。”



    “她说可以就是很好。”张清澜转头跟老板解释,一脸认真,“她的‘可以’,是给别人留进步。”



    “张清澜。”易钧泠放下勺子,“你的‘很好’呢?”



    “我的‘很好’都给你了。”她说,“对别人,最高也就是‘不错’。”



    满灶台的人都笑了。老板笑着摇头,用本地话跟老板娘嘀咕了一句什么,老板娘笑着拍了他一下。后来有懂方言的网友把这句话翻了出来,老板说的是:“这两个,老的拿捏小的,拿捏得死死的。”



    ——小的那个,正端着两盘炒饭,笑得见牙不见眼。



    调律师是下午到的,滇城请来的老师傅,带着工具箱,在琴前一坐就是两个钟头。琴盖打开,琴弦一根一根地校,间或敲两下音叉,侧着耳朵听。



    四对cp都围在天井里看稀奇。桑夏嗑着瓜子,问:“清澜姐,你请的师傅?”



    “嗯。”



    “你会弹?”



    “不会。”张清澜说,“放着也是哑着,调好给它透透气。”



    “嗐,白费钱。”桑夏吐掉瓜子皮,“咱们这儿谁会弹啊——”



    “易钧泠会。”



    接话的是纪燃。她抱着手臂靠在廊柱上,朝堂屋里努了努嘴:“昨晚老板不是说琴十几年没人弹了吗,我随口问了句谁会,贺凛说的——网上写着呢,易教授钢琴十级。”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真的假的?”桑夏的瓜子停在半空。



    “她家泠泠,”贺凛坐在廊下喝茶,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刀,“十八岁那年的喜报上印的。钢琴十级,省级优秀学生,全国作文大赛一等奖——你们以为市状元只要分数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堂屋门口。



    易钧泠端着茶杯站在那儿,被一院子人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一句:“陈年老黄历了。”



    “易姐!”桑夏跳起来,“弹一个!”



    “不弹。”



    “弹一个嘛——”



    “手生了。”易钧泠转身进屋,把一院子的起哄关在门外,“让纪燃弹,她专业的。”



    纪燃也不推辞,等师傅调完琴,往琴凳上一坐,试了试音,弹了一段即兴。天后的手一上琴,整个院子都静了——走音的旧琴在她手里像活过来一样,叮叮咚咚,顺着天井的瓦当往山上飘。



    她弹的是一段谁都叫不上名字的旋律,像山泉水,东一下,西一下,跳脱得很。弹到兴起,她左手忽然沉下去,旋律一转,变成了另一首——围观的人里有人低低地“啊”了一声,那是她自己的成名曲,被她拆了骨架,埋在即兴里,像把一枚家徽偷偷盖在信封角落。



    一曲弹完,满院子鼓掌。桑夏鼓得最响,鼓完捧着脸感慨:“纪老师,我要是有这双手,我天天弹琴给自己听。”



    “你错了。”纪燃站起来,活动手腕,“弹琴这件事,从来不是弹给自己听的。琴是要有人听的——没人听的时候,弹着弹着,琴就哑了,人也就不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似有似无地,往堂屋的方向飘了一下。



    “易教授!”她忽然朝屋里喊,“琴调好了!真不来?”



    屋里没动静。



    过了一会儿,易钧泠从堂屋里走出来。她看了看纪燃,又看了看那架琴,最后看了看满院子起哄的人,忽然笑了。



    “行。”她说,“弹一个。”



    她走到琴前,坐下。张清澜原本在廊下剥橘子,这时候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来。



    易钧泠把手放在琴键上,停了两秒钟,落了指。



    是肖邦。降e大调夜曲。



    旧琴的音色沙沙的,像蒙了一层薄雾,可那层雾后面,指法是藏不住的——流畅,干净,举重若轻,十几年的荒疏盖不住童子功的底子。天井里没有人说话,连桑夏都忘了嗑瓜子。缅桂的香气浮在暮色里,琴声从堂屋漫出来,漫过青瓦,漫过整条茶马旧道。



    张清澜站在廊下,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那个人坐在琴前的背影,肩线平直,手腕松沉,侧脸被堂屋的灯光描出一道很淡的金边。



    她想:真好听。



    她想:我怎么今天才知道。



    曲子行到一半,行至某一处回转的乐句——



    琴声停了。



    不是渐弱,不是收束,是戛然而止。像一条流得好好的河,忽然被什么拦腰截断。



    天井里的暮色静了一拍。



    “……忘了。”易钧泠的手从琴键上收回来,放在膝上,笑了笑,声音和平时一样稳,“好多年不弹,后半首真忘了。见笑。”



    她站起身,把琴凳让出来,动作从容:“纪燃,还给你。”



    满院子的人都在鼓掌,都说好听,都没听出什么不对。只有纪燃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那段回转不是难点,全曲最难的地方都过来了,忘,不可能忘在那里。



    只有张清澜看见,那个人收手的时候,右手的指尖在琴键上方悬了一瞬。



    就一瞬。像想再落下去,又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然后她收回手,笑着说“忘了”,把整件事,轻轻地、严丝合缝地,关上了。



    三



    晚饭后,各对cp回房的回房,散步的散步。堂屋里还留着几盏灯,那架旧钢琴立在东墙下,琴盖合着,像一只闭上嘴的蚌。



    张清澜收拾完厨房出来,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会儿。



    易钧泠在院子里和白既明说话,聊的是明天拍照的光线。声音顺着天井飘进来,清清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波澜。



    张清澜转身,走到琴前,掀开琴盖。



    她坐下来,把右手放在琴键上,试了一个音。



    然后,她开始弹。



    是《梦中的婚礼》。前奏。



    单手。只有右手,旋律从她指下一句一句地淌出来,不快,甚至有些地方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涩,像一个人摸着石头过河——但每一个音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一句不错。



    天井里的说话声停了。



    堂屋的灯不太亮,她坐在琴前,微微低着头,侧脸的轮廓被灯光磨得很柔和。那段旋律她显然弹过无数遍,指法却是野路子——抬腕的角度、落指的分寸,都不是科班的样子,是自己跟自己较劲磨出来的样子。



    易钧泠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出声。



    她身后,天井里,原本在散步的、乘凉的、收拾东西的各路人马,正循着琴声一个一个地围拢过来。桑夏扒着月亮门,被白既明轻轻拉了一把,示意她别出声;纪燃原本靠在廊柱上闭目养神,此刻睁开了眼睛;晏疏桐手里捏着一把蒲扇,停在了半空。



    没有人进堂屋。所有人都停在门口、廊下、阶前,安静地,听那一只手弹琴。



    前奏弹完,琴声停在那里——后面是双手的部分,一只手,弹不下去了。



    张清澜这才察觉门口有人,回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没有。”易钧泠走过来,站在琴边,垂眼看她,“什么时候学的?”



    “高中。”张清澜说,“自学着玩的。”



    “自学。”易钧泠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伸手,在琴键上按了一个音,“学的哪本教材?”



    “……视频。”



    “跟着视频,单手。”易钧泠看着她,似笑非笑,“张清澜,一个科研人员,手这么巧。”



    “一般巧。”张清澜的耳朵有点红,“就会这一首。就会前奏。”



    “为什么学这个?”



    堂屋里静了一瞬。



    “好听。”张清澜说,“那年路过琴行,听见有人弹,觉得好听,就学了。”



    这个答案滴水不漏。易钧泠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落回琴键上,落回那段戛然而止的地方。



    “后面的,”她问,“为什么不学?”



    “后面要两只手。”张清澜抬起头看她,那双杏眼在灯下亮得很干净,“左手我总练不好。后来想——”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