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还活着(2/2)

    明容正纠结着是否要进去给洒扫的下人塞点钱帛，好让她进去参观一圈，青芜却拉着她朝道路一边躲去，“娘子，有车过来了。”

    细细的雨丝还在眼前乱飘，袖子上的潮湿粘在皮肤上，伞面上凝聚了许久的雨雾终于凝成一滴雨水，“吧嗒”一声，滴在脚边的青砖上。

    棺椁尚且停在宫中，因为他下旨修建的陵墓还没完全修好，卫观澜让吕平驱车回宫，亲自去了灵堂，让人打开冰棺。

    明容特意戴了一顶帷帽，用来遮面。

    卫观澜盯着完全看不见脸的女子身影，有什么东西，好似在一瞬之间，要从心中奔涌而出。

    如果那具尸体，本就不是明容的呢？

    卫观澜匆匆下车时，已经不见方才的身影。

    是她以为的恨么？

    翌日，她从来寺中上香的香客口中听闻，卫观澜彻底解除了城中严格的盘查，私船可像往常一样，驶离建康渡口，城外的野渡，也不再封禁。

    至于什么良缘、孽缘，都不重要了。

    忘愁不知明容的来历，也不敢抗旨，没多想，便将一切如实告诉了方俞。

    她匆匆将自己的伞塞给青芜，抬手先把被风吹起来的面纱重新拨下来。

    这意味着，明容不必再继续躲在高座寺中，而是可以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与青芜一道离开建康，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像之前设想的那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彻底与过去切断联系。

    此时正值梅雨时节，一川烟草，满城飞絮，雨算不上大，远远看着，更像是一幕青青的淡烟，身上衣裳也跟着微微潮湿。

    毕竟四肢不全、面目全非，没有人认得出那是不是明容。

    他更加确信了冰棺中躺着的根本不是明容，而是一具因为机缘巧合出现在悬崖之下的女尸。

    明容原本心跳如擂鼓，这一句不可思议的呼唤传至耳边时，鼓槌停止了敲动，只在她耳边留下长长的、尖锐的一声长鸣。

    距离她不过两三步的距离。

    明容下意识侧身，帷帽前的面纱被迎面而来的风吹起。

    在京畿塞钱托关系办好新的户籍，改回自己原本的姓氏后，明容挑了个细雨蒙蒙，街上少有行人的日子，下山入城，找到了平康坊。

    拨面纱的动作与车帘被掀起的动作几乎同时。

    思量两日后，她决定在离开建康之前，先乔装改扮一番，回去一趟平康坊那处薛家老宅。

    锁骨末端没有痣，而他清楚的记得，明容的锁骨上有一颗痣，他曾经吻过许多遍。

    是一驾很普通的马车，烟雨朦胧，看不清车上的木牌子，也不知到底是谁家的马车，驾车的车夫她也看不清楚脸。

    他下令让人立即快马加鞭去高座寺查问近两个月以来，寺中住进来的所有人，不论是才出家的尼姑，还是外来的香客。

    青芜跟在身边，让她仔细脚下，莫要被苔藓滑倒。

    明容最终没有回应，强忍着想要逃离的冲动，只装作从未听到那句话，也不知所谓的“容娘”指的是谁的模样，转身离去。

    所以，他前两日在高座寺中见到的就是明容，今日在平康坊见到的也是明容。

    若上次是因为正好在法场给她招魂，所以可以看见所谓的魂魄，那这次呢？又是为何？

    但隔着面纱，她的眸光没忍住轻轻朝上一瞥，正见对方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短短几息，被沉默拉扯得漫长无比。

    他的唇一张一翕，低声唤出一声：“容娘，是你么？”

    然明容心中始终空落落的一片，对此，她也只是告诉自己，不过是不确信前路到底如何。

    尸体被带回来时，他实在于心不忍、于心难安，只草草扫了一眼，便命人准备了冰棺，将残骸停在冰棺中，不日以皇后之礼下葬。

    以上种种都是真的，那么什么是假的？

    卫观澜忽然想起之前被下葬的那具女尸。

    她有意将伞面朝下压了压，遮挡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卫观澜眉间浮上一道喜色，上穷碧落下黄泉。

    明容抬眼朝匾额的方向望去，果然，原先那道已经褪色的匾额早已不见，但新的匾额还未悬挂上去，看不出到底是何人买了这处宅院。

    这样的天气，街上只零星两个行人，酒肆上挑着的旗子也蔫巴巴的垂落在空中，匾额腻成油黑一片，青石砖与墙角的缝隙中夹杂生着许多杂草，砖面上还有滑腻的苔藓。

    方俞回来通禀：“陛下，根据忘愁的描述，娘娘与青芜，应当的确在高座寺中暂住。”

    她还活着，他找到她了。

    然而到了记忆中的薛宅门口时，早已不是她上次路过时看到的那样破败不堪，门换了新的，上面的蛛网被清扫干净，开了半扇，依稀可见里面有人在忙碌着洒扫。

    若是有可能，以她离开时带出来的银钱，她还是想托牙行的牙人将那座宅子买下来，即使自己没有机会住，也不想那里人走茶凉，再过几年，成为别人的家。

    马车缓缓在薛宅的门口停下来，一截修长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帘。

    这些问题盘旋于明容脑海中，使得她一夜未眠。

    两人都没有说话。

    怎会这么巧？

    回她真正的家看一眼。

    他微微颤抖着指尖，拨开皇后翟衣层层叠叠的领口，手指最终停留在那具女尸的锁骨上。

    无

    整理好面纱，明容从青芜手中接过伞，重新撑在手中，步子却莫名其妙地粘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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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还是来了。

    难道是有人先她一步，已经将这座宅子买了下来？

    还是说，其实她根本就没死？

    作者有话说：

    好似一切都尘埃落定了一般。

    在看到袖子边缘的一瞬，明容呼吸一滞，直觉认出了马车中的人。

    从前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她总是没有机会回去看一眼，如今即将离开建康，这一离开，或许此生都不会再回来，再怎么说，她也应当去拜一拜她真正的家宅。

    不论这些，几个月前，萧韫出殡当日，她借机逃跑，临到头却被李烬背刺，快要溺水的时候，一头扎进水中救她上来的也是卫观澜。

    天地间蓦然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