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焦坟山(十)(2/3)
那人一动不动,就这么紧紧贴着自己。
它们活着的时候像火,在卵之中却和寻常的虫子没什么区别。
“渡生学宫误解了这山火,以为你要烧死人才肯安息,所以做出了那么多的傀儡。”春悯扶着石块慢慢站起来,“可你的‘理’从一开始就是愧疚。”
我的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秦生说:“我只是在想,这一次我一定能赢过它们,一次不行就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我不会觉得疼,我能忍下来,离开这里,报给中青城有敌袭,这样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速报中青。”
“……你想再见见你哥哥吗?”春悯闭上了一边的眼,“他好像在往这边赶了。”
【我种下了那些死掉的虫卵。】
“不用了。”秦生笑道,“我刚才跟他打过招呼了,他性子急,哪怕见了我也不会好好说话,平白讨人厌。”
这还真是大实话。
堪称诡谲的寂静在蔓延,春悯浑身上下早就被淋湿了,到底是深秋,周身都有点冷,可只有后心那处的寒冷格外清晰,无论是那副躯体还是流下如雪花般寒冷的泪水,那是独属于死亡的温度。
彼时还没有突破画皮境的青面对于春悯来说不算麻烦,当时没有动手,一是业障作祟,二是时岁眼的反噬,三则是他错身闪过那把悲画扇时,青面眼里滚出的眼泪砸在了他手上。
一线天光乍现,她看起来像是散在光中的尘埃,单薄的背脊弯曲着,长而密的白发几乎将她整个人包裹进去,如一粒死去的虫卵。
他们都很饿。
那看起来是软弱的眼泪,春悯觉得这只废物小鬼其他人也能料理,平白增添平安剑的业障不太划算,所以只是用剑柄将人挑飞出去,转身就走。
那时似乎也是个细雨天,又或许是满天都在滴血,他有些记不清了。苍茫海神居叛乱,旧神和祟物联手在虚邙河掀起了一场大屠杀引十二座下凡。身披银铠的仙家军和祟物在河边乱斗,不知过了多少天,不知死了多少人,等回过神来时,春悯周遭只剩下一片血泊,血泊之外是源源不断的祟物,平安剑的业障如一条毒蛇咬住了他的命脉。
“你放出融金蠹不是为了烧任何人。”春悯说,“你只是在惩罚自己。”
周围的浓雾在渐渐散去,春悯的眼睛也开始有些发涩,秦生的魂魄他就快拖不住了。
尚未得到回应,他便感到后背抵上了一人的脑袋。
春悯的眼底开始渗血。
春悯当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哭,只能暗自揣测是同为厉鬼的感同身受。
无论是以青面的身份第一次见面,还是以珠玉的身份第一次见面,他好像都在哭。
朦胧的小雨里,似乎有一个影子朝着这边飞来。秦生闻言看了过去,脸上闪过了一瞬的不舍,可随即又垂下眼,再抬起时,里面只有一片澄澈,没有一丝不甘。
秦生伸手擦掉了自己的鼻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掌中。
“那阵子我的脑子很乱,我从来没有那么恨过一个人,我娘跟我说的大度,善良,我全部都抛诸脑后,只有愤怒和痛苦是鲜明的,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变成了厉鬼,和这座大山融为了一体。”
城里动乱,人们不相信你们了,我想他们都饿了。
这是秦家山最后的一次新生。
春悯捂住了一边的眼睛:“你在恨谁?”
“我自己。”
春悯忽然发现,他好像总是看见珠玉在哭。
“雨声而已。”
打在脸上的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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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玉的脑袋动了动,或许是在点头。
厉鬼总是有很多原因要哭的,不是超越生死的苦痛执念无以堕化成鬼,他这种看着菩萨一般的小姑娘散魂,内心也毫无波澜的无情道人渣,自然是参不透的。
周围的浓雾渐渐消散,日光落在焦坟山上渐渐破土而出的绿茵之间。草长莺飞,春回大地,擎天巨树拔地而起,灌丛群生,隐约能听见清脆的鸟鸣,伴着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降下。
“如果能再来一次,我一定能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我不敢再看下去了,于是逃回了秦家山,躲进了山洞里,在那里却发现了邪修留下的融金蠹的死卵。
春悯一怔,微微抬头,便见一把扇子遮在他头顶。
春悯偏头看她,她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鼻尖挂下长长的一串清液,不管她怎么用力往回吸,还是滴在了她的腿上。
“如果能再来一次。”
“爹、娘、伯伯、婶婶……所有人都为了掩护我逃出去牺牲了,他们叫我‘速报中青’,可我没有做到,因为我怕疼,因为我没能熬到封阵解除,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临走见到了很多人,我很高兴。”
雨声很大,春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在哭吗?”
陆不尽说得对,秦生不是会对别人怀恨在心的人,却唯独不肯放过自己。从一开始她想做的就只有这一件事——从火场的封阵里成功逃出去,如今他们替她了了心愿,这世上便没什么能绊得住秦生了。
“……不是说要两个月的吗。”春悯顿了顿,接着迅速将黑布绑回自己的眼上,“怎么这么快?”
“速报中青。”
雨水穿透秦生的身体,地上的水洼里倒映不出她的身影,春悯的视线越发朦胧,他自己也有些分不清是眼睛的问题还是被雨水遮盖的,他只能隐约看见秦生的脸上忽而露出了惊讶的神色,随即扬起了一个明媚的笑容。
“我想,这都是我的错。”
哪怕有融金蠹,我也应该速报中青的。
“我真的很高兴。”
青面踏过血泊来到他面前。
“……没有。”珠玉的脑袋抵在他后心,声音像是从他自己的心脏里震颤出来的,“我哭什么?”
“如果我那个时候逃出去了就好了。”
春悯张了张嘴,半晌道:“可能是我听错了,只是雨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