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1/1)
雪明禅叩门的动作顿在半空,就听屋内之人继续道:
“但若雁孤宁执意将她交给阳家私自定下死罪,恕我落萧河决不会松口!”
竹栖砚伸手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七杀盟在岐渊掀起叛乱,一是借岐渊越溪之地建立明面上的据点,二是试探世家对此事的反应,三是——为了岐渊的仙器。”
“雾赦己越狱,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昔日的仙器‘请君勿用’,七杀盟则可借仙器之便接近雾赦己,从而说服对方加入七杀盟。”
“只是,”竹栖砚以两指拈起那颗黑棋,抬眼朝首领的方向挑衅一笑,“无论是岐渊之乱还是招揽雾赦己,都被人截了胡。”
岳鸣渊险些被自己呛着,他头一次见到将搅局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
但他同时也不由得在心中将当时的事情按照竹栖砚所说推演了一番。
依对方推测,七杀盟本该在樗旻枢的带领下成功对御庚辰声东击西,取得岐渊越溪的控制权,再安心寻找那甚么仙器的下落。
而雾赦己出现的时机则要在那之后,那时就算对方将太微府引来,他们也可利用结界抵挡,如此算是予人好处,同时提供了与雾赦己交涉的机会。
原来那时不论如何琴袖白都会赶到的,岳鸣渊恍然大悟,毕竟只有他的结界之术才能与太微府的实力一较高下。
可是竹玉二人的出现让夺取岐渊的计划出了诸多变数,以至雾赦己到时现场正是混乱,七杀盟自顾不暇,遑论寻找仙器或是与雾赦己接触,叫那二人不仅自乱局之中轻松脱身,更拐走了雾赦己这一强大助力。
竹栖砚继续道:“虽然七杀盟最后仍旧取得了岐渊,但雾赦己已失,仙器亦无,一局棋不成,只好再起一局。”
“不过首领大人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被人搅乱,想必心里有些气急败坏,故而欲将矛头对准搅局之人。”
首领轻轻笑起来:“先生所言夺取岐渊之事在下并不否认,想来樗先生也心知肚明。”
“只是在下一介无名之辈,如何敢高攀前任太微府左执法?虽说先生遭了在下算计沦落至此心有怨恨,但也不能无中生有血口喷人罢——这有关雾先生的谋算全然是你一面之词,恕在下无法苟同呢。”
“是么?”竹栖砚将棋子放回棋盘,作苦恼状,“确实在旁人看来,七杀盟自始至终都没有与雾赦己有所交流,这是阁下布局的利害之处,然而此事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哦?”首领闻言哼笑一声,慢慢站起身来,这时屏风后琴音转为冰裂之声,如同狭路相逢的对手初次交锋,双方彼此试探,谨慎又惊险。
厅内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岳鸣渊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竹栖砚恍若未觉,仍旧紧盯着那副面具,就听首领淡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愿闻其详。”
“阁下既想要雾赦己与‘请君勿用’的助力,又想试探我,”竹栖砚将折扇一收,指向棋盘,“所谓贪多必失,难免会露出破绽。”
“兰先生,你以为你接到我的交易,是偶然么?”
琴声倏尔变得急促,似在应和竹栖砚话中暗藏的玄机,对战的一方已率先出招,意图先发制人。
坐在后面的兰锦烟蓦地被点了名,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盏:“不知。”
竹栖砚早有所料:“今日请兰先生前来,也是为了让诸位明白其中缘由,好好瞧瞧首领大人的真面目——不要平白被人利用,作了无知的棋子。”
“听闻兰先生与齐仇疆有血仇,也曾于听澜阁中与人交易买仇人一命,却一直未能遂愿。”
“那时我二人随雾赦己前往听澜阁时,想来是有心人特意将我等提出的交易与兰先生牵了线,从而促成了这番交易,引我等进入了济延的乱局之中。”
竹栖砚说着又看向七杀盟首领:
“你知晓霓临沨看破却不会说破,因为他也对我等存了试探之意。”
“彼时恰逢雪千联姻,世家暗斗,有人要借齐仇疆算计阳家,你则将一把锋利的双刃剑送到了他手里,顺便给它们点了一把火。”
随着竹栖砚娓娓道来,首领从几案后转出,慢慢踱步至棋盘前,见他故作停顿,于是适时开口接道:“我七杀盟安于南洲,为何要插|手北洲世家之事?”
琴声中已有肃杀之意,交手双方一者主动出击,步步紧逼,另一者则迂回防守,以柔克刚。
“非也,齐仇疆之事,与七杀盟息息相关。”竹栖砚与他对视,“齐仇疆之事,便是兰锦烟欲报之仇,便是岐渊矿难之谜,便是雾赦己心忧之患,便是世家争斗之局。”
“解决了齐仇疆,或者说,起码挑明齐仇疆之死与柳正峰的相关内幕,既安抚属下之心,又激起岐渊众人斗志,再者迂回帮助雾赦己,还能搅浑世家之水,最后借刀杀人试探我二人,一举多得,且七杀盟隔岸观火不费一兵一卒,若我是阁下,必将此计选为上策。”
短短数句道出百般算计千种心思,让人拨开云雾见青天,又将人拉入无穷无尽黑暗漩涡,岳鸣渊与兰锦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算无名则深深皱起了眉。
樗旻枢心中已有猜测,现下听竹栖砚细细分析其中利害,只觉得深以为然,却又从其中发现了另一层意味:
此局何尝不是这二人的一场博弈。
竹栖砚今日能来到这里,说明他在动手杀齐仇疆之前已识破了其中计谋,而且济延形势波云诡谲,尚有七大世家明争暗斗,首领的谋划也未必能全然顺利实现……
“是啊,”只见七杀盟首领在竹栖砚对面坐下,支颐悠然道,“在下确实以为此计为上策,不过先生有一点说错了——在下引先生到济延,不是为了让先生入局,而是为了让先生破局。”
众人仿佛见到他面具之下勾起的嘴角:“所谓计中计,局外局,得有人识破,有人反击,势均力敌,方能有趣味呢。”
竹栖砚竟也赞同地点点头:“不错,变化万千才是天下之局,你来我往方为弈棋之道。”
二人之间的交锋之势似有回暖,连室内琴声也重归和缓。
七杀盟首领伸出苍白的手指,学着竹栖砚的模样点了点盘上白棋:“齐仇疆的结局,本该由朝家写好——朝别赋借离相月召集世家齐聚济延之际,欲揭穿阳家纵容齐仇疆私练禁术的事情,从而将阳家家主围困于济延,趁本部还没反应过来时,围杀阳如意。”
“那之后本就四分五裂的阳家群龙无首,朝家再趁机而入分化阳家势力,逐渐吞食阳家本部。”
“纵使阳家老祖手眼通天,也难抵大厦倾颓之势——毕竟朝家要的是阳家的人才、资源、势力,一个世家大能失了拥趸,如利刃无主,巨木离根,对于朝家这样实力强大且同样有大能坐镇的势力来说,搬倒他不算难事。”
“他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首领大人不会叫他如愿。”竹栖砚瞧着对方所指的棋子,“我等由城中‘玉阎罗’的传闻看出有人针对的端倪,遂决意放弃直接出手刺杀齐仇疆——想来这是首领大人故布疑阵,让我们开始打破‘齐仇疆之局’。”
“朝别赋要借刀杀人,他放入阳家的暗棋与同样恰好希望借刀杀人的我等合作,将齐仇疆调虎离山,打算让其进入济延城中,再浑水摸鱼引诱齐仇疆杀掉朝二小姐,借机让对方修炼禁术的事大曝于天下,从而施行下一步的计划。”
“我等欲让他死于世家内斗,朝别赋欲借他打击阳家,这样彼此成就顺势而为,本该万无一失。”
七杀盟首领颔首:
“不想有人趁火打劫,让走火入魔的齐仇疆杀了千儒念,一招将朝阳二家的暗中对弈扩大至雪千阳三家明面上的僵持。”
他说着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算无名,就见那青年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杯盏,思绪像是飘到了别处。
“真的是‘趁火打劫’么,”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眼中闪起诡异的光,“这一切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先生真是捧杀在下,”七杀盟首领的情绪不见起伏,“谁知这究竟是在下想看到的,还是先生想看到的呢?”
琴声逐渐变得急促难以捉摸,如二人之间一来一回的互相试探。
面具人悠悠道来:“然而事情已成定局,济延城中局势由此变得紧张,先生二人便趁机金蝉脱壳逃离是非之地,叫朝家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啊。”
“朝家还是打算再起一局的,”竹栖砚不以为然,“彼时阳如意已在诸方压力之下几近崩溃,不想身在本部的阳家老祖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亲自出手了。”
“可谁知他的出手也在首领大人的计算之内呢?”竹栖砚说着眯起双眼,“阳家老祖以为解决掉齐仇疆、将柳正峰之事公布,可撇清阳家与禁术的联系,让朝别赋再找不到可趁之机,同时将众人目光引向曾经的岐渊灵矿坍塌之事,孰料这番动作正中七杀盟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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